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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穿着医生的白大褂,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,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夹。
她的目光先快速扫过房间——窗边书桌后的林,床上的格特鲁德,桌上堆积的文件,椅子上的毛线和织针——然后停在林身上,微微点头:
“俾斯麦议员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,没有多余的情绪,像在报告病人的病情。
然后她转向格特鲁德,走上前,将文件夹放在床头小桌上:“诺伊曼女士,这里有您可能感兴趣的资料。”
格特鲁德看了林一眼,得到微微点头后,伸手接过文件夹。
她打开,里面是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文件:
统计表格、财务报表复印件、银行转账记录、会议纪要摘录……
所有文件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,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着分类。
最上面一页是手写的摘要,字迹工整有力:
《德国各州公共医疗支出与自由军团经费来源对比分析(1919年7月-12月)》
格特鲁德快速浏览摘要内容,眼睛逐渐睁大。
她抬起头,看向艾米莉:“这些数据……从哪里来的?”
艾米莉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像在进行一次正式的医学报告:
“过去六个月,我以公共卫生研究的名义,向德国十六个州政府申请了医疗支出数据。”
“同时,通过一些……私人渠道,获得了部分地方政府对自由军团的‘特别拨款’记录。”
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页表格,指着上面的数据:
“以巴伐利亚州为例。”
“1919年第四季度,州政府报告的公共卫生支出为420万马克。”
“但同期,从州财政‘特别基金’中拨给自由军团埃尔哈特旅的款项为180万马克。”
“这笔钱没有列入常规预算,但会计记录显示,它来自原本分配给‘公共卫生基础设施改善’的预算项目。”
她又抽出另一页:
“普鲁士州更隐蔽。”
“他们设立了一个‘退伍军人康复与就业基金’,名义上是帮助退伍军人重返社会。”
格特鲁德翻看着文件,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些数据太具体,太详细了。
不仅有宏观数字,还有具体的转账记录编号、会议日期、签字官员的名字。
“这些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如果公开,会引起轩然大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艾米莉平静地说,“所以才需要交给合适的人。”
一直沉默的林终于开口:“克虏伯小姐,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?”
艾米莉转过头,直视着林。
她的灰色眼睛像冬日的湖面,清澈但深不见底:
“因为我无法容忍这种背叛。”
“背叛?”
“对人民的背叛。”
艾米莉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我在苏黎世大学学医,导师教导的第一件事是: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,减轻痛苦。”
“而公共卫生体系的目的,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远离疾病,活得健康,活得有尊严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:
“但现在,那些本应用于建造医院、雇佣医生、购买药品、改善贫民区卫生条件的钱,被偷偷转给了自由军团。”
“这些钱变成了子弹、军饷、装甲车。”
“而与此同时,柏林工人区的儿童因为缺乏营养患上佝偻病,矿工因为缺乏防护患上尘肺病却得不到治疗,产妇因为医疗条件差而死亡率上升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文件夹:
“这是背叛。”
“对医生誓言的背叛,对公民信任的背叛,对人道最基本的背叛。”
病房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声,隐约可闻。
林看着她。
这位克虏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之一,穿着医生的白大褂,坐在革命者的病房里,谈论着“对人民的背叛”。
这个画面有一种超现实的荒诞感。
“但这不足以解释。”
林缓缓说,“你是克虏伯家族的人。”
“你的家族与重工业、军火工业紧密相连。”
“自由军团的许多装备来自克虏伯公司,你为什么要揭露这些?”
艾米莉的嘴角微微扬起,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、近乎讽刺的微笑:
“您说得对,俾斯麦议员。”
“我的家族确实从军火生意中获利。”
“我的姐夫、叔叔、堂兄弟们,都与自由军团有密切往来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冷:
“而我姐夫的堂弟,阿尔布雷希特就在议会里。”
“他是德意志民族人民党的议员,每次辩论都支持自由军团,指责那些质疑者‘破坏国防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