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屏光仍在执拗地闪烁,群内激烈的控诉像不知疲倦的电子萤火。
他将手机屏朝下,扣在床头柜。扰人的喧嚣,沉在脚盆尚有余温的水里,很快也冷却了。
俗世的规则,无非是在推拒与迎合、疏远与亲密之间,寻一条狭窄而稳固的栈道。这分寸的拿捏,并非源于精心算计,而是经年累月,在世事磋磨中,慢慢熬炼出的一种本能。
这本能,于吴顺德,便是身下床铺的托举,是身上棉被的覆盖,是他寻得的可靠岛屿。
周末,老吴和冯凯同去看沪剧《芦荡火种》。
散场后,冯凯将票根晒在朋友圈,配文:“江湖义气,戳穿了看,就是顶配pua”。
戏台,追光下,胡传魁敞怀踞坐主位,手拍著腰间驳壳木枪上:“乱世靠谁?靠天靠地?屁!靠家伙,靠兄弟!”
渔民、脚夫、地痞,哄然应和:“听胡司令的!”
追光罩住角落的小瘌痢。胡传魁大步上前,一把将他拎起,塞过一只鸡腿:“饿坏了吧?酸口号顶饱?跟我胡传魁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真兄弟!”
小瘌痢抓着鸡腿,不再多看胡传魁“豪迈”的脸,狠狠撕咬咽下。
“好!”胡传魁大笑一声,“往后你是我兄弟!赵阿大,发家伙!”
精瘦的赵阿大塞过一支汉阳造:“紧跟司令!指哪打哪!抱成团,拳头硬才有活路!”
阿庆嫂拎茶进来,笑吟吟添水。
吴顺德看着台上这群人,为一口饭、一句“兄弟”,便认了主,结了伙。什么“抱团取暖”?不过是酒肉、义气的圈套。这台上划下的“界”,与部长口中“小团队”的指控,如出一辙。这世道的水,总被这群各揣算盘的“兄弟”搅得更浑。
他本能地收拢了思绪。犹如灰灰收拢羽翼,知晓何处是归巢、何处是苍穹。
戏散人涌。冯凯还在愤愤于戏里的虚伪。
“走吧,”吴顺德对他说,“明天还上班。”
是啊,明天还要上班。
回家路上,吴顺德买了袋虫干。灰灰能自飞,但笼子还得留着。
万一哪天,赵菲回来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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