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开来!
老翁将酒杯递给崔希真:“你再尝尝。”
崔希真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,眼睛顿时瞪大了!入口绵柔甘洌,松香与一种奇异的草木芬芳完美融合,回味悠长,齿颊留香,比他喝过的任何御酒都要美妙百倍!这简直是仙酿!
老翁似乎心情很好,他走到崔希真平日作画的素绢前,拿起笔架上的一支笔,随意地在绢上涂抹起来。崔希真只看到笔走龙蛇,墨迹淋漓,却看不清他画的究竟是什么。老翁画得很快,似乎只是信手涂鸦,不过片刻便搁下了笔。
这时,厨房又端上来几样精致的小菜。崔希真请老翁入席。老翁也不推辞,欣然就坐。崔希真见老翁吃得专注,便告罪一声,去内室取他珍藏的几幅古画,想请老翁品鉴。等他捧着画轴兴冲冲地回到客厅,却发现老翁连同他那件蓑衣斗笠,都已不见了踪影!桌上只留下那杯喝了一半的仙酿和那块画了东西的素绢。
崔希真追出门去,只见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,一直延伸向远方。他心中怅然若失,又充满好奇,便踏着积雪,循着脚印一路追寻。走了大约几里路,脚印竟直通到江边,最后消失在江畔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深处。
崔希真拨开芦苇,赫然发现江边泊着一艘巨大的楼船!船身古朴,不似凡品。更让他惊讶的是,船上有几个人影,个个气宇轩昂,或凭栏远眺,或对弈品茗,穿着打扮都像是传说中的方外之人。而刚才在他家避雪的那位老翁,正站在船头,和一个樵夫模样的人说着话。
船上的人发现了岸边的崔希真,都看了过来。其中一位指着老翁,笑着对同伴说:“看,葛老三被这位相公的热情‘逼’得露了行藏了吧!”
老翁闻言,转过头,对着岸上的崔希真朗声道:“崔相公,尊师重道、礼敬长者之心,老夫心领了。只是天地万物,顺其自然便好,不必过于拘泥俗礼。” 这话既是感谢,也带着点规劝他不必执着追寻的意思。
崔希真知道遇见了真仙,连忙对着大船恭敬地作揖行礼,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遗憾。那大船缓缓驶离江岸,隐入茫茫江雾之中,很快消失不见。
崔希真回到家中,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他拿起老翁涂鸦过的那幅素绢,仔细观看。这一看,他惊呆了!只见素绢上,不知何时竟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!
画中有三个人物:两人明显是道士装扮,一个手捧玄芝,似在采药;另一个则仙风道骨,飘然出尘。还有一人形象较为模糊。画中还有两株大树,形态奇特,似柏树,但都拦腰折断,枝干虬劲,透着一股苍凉不屈之气。树下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鹿,神态安详。旁边还有一个药箱,但箱子显得破旧,仿佛被风雨侵蚀了多年,箱盖都有些歪斜。最奇特的是,那两株折断的柏树,其根部在泥土下竟盘根错节,紧密相连!
整幅画意境深远,笔墨简练却神韵十足,绝非人间画师所能及!崔希真越看越觉得玄妙,便将这幅画和酒坛里剩下的几块黄色药渣小心收好。
后来,崔希真带着这幅画和药渣,专程前往道教圣地茅山,求见当时着名的李涵光天师。李天师展开画卷,仔细端详,又拿起药渣闻了闻,眼中精光闪烁,叹道:“崔居士,你福缘不浅啊!此画,乃是东晋仙翁葛洪真人的第三子亲笔所绘!”
李涵光天师指着画解释道:“你看,神人立于枯朽断折的巨柏之下,其寓意深长。是在说,修道之人一旦得道,其寿元之长久,将远超这历尽风霜的千年古柏!纵使古柏摧折,道者亦能长存。至于这药丸……” 他拿起一小块药渣,“此乃千年古松树心所化的精髓——松胶!是真正的延年益寿之物!那位老丈,以松胶点化你的凡酒,亦是点化你向道之心啊!”
崔希真闻言,对雪夜奇遇和那幅仙画,有了更深的理解,对仙道也更加神往。
嵩山,五岳之一,自古便是仙家修炼之地。山中有一位姓韦的道士,人称“韦老师”。他性情沉默寡言,很少与人交谈,谁也不知道他修的是什么道法,更不知他道行深浅。他常年养着一条狗,这狗一身浓密的黄毛,体型不小,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他。
韦老师行踪飘忽不定。有时独自一人坐在深山老林的青石上,一坐就是几天,不吃不喝;有时遇到狂风暴雨、大雪封山,他就带着黄狗露宿在岩洞或大树下;每隔三五天,他也会到嵩山上的岳寺去一趟,不为别的,就为讨些僧人吃剩的斋饭。讨来的饭菜,他自己吃得很少,大半都喂给了那条黄狗。寺里的和尚们见他邋里邋遢,带着条大狗,又常来讨食,起初还施舍些,日子久了,不免厌烦,觉得他是个怪异的穷老道。
转眼到了唐玄宗开元末年(约公元741年)。一个寒冷的冬日,韦老师又牵着那条大黄狗,慢悠悠地踱进了岳寺的山门。寺里管斋堂的和尚一看是他,脸就拉了下来,没好气地说:“嘿!你这老道,怎么又来了?寺里粮食也不宽裕!”其他和尚也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抱怨。
韦老师面色平静,指了指身边眼巴巴望着斋堂的黄狗,慢吞吞地说:“贫道……是给这狗儿讨口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