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处用鼻孔看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,他在走廊里喊“快走快走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
但现在,他知道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四万一千五的异人。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连人带这栋楼一起从地图上抹去的存在。所以他笑了。笑得比哭还难看,但他在笑。
李德宗站起来,走出拘留室。莱昂诺跟在他后面,路过局长身边的时候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局长被那个眼神看得脖子一缩,腰弯得更低了。
两人被带到了局长的办公室。这间办公室跟刚才的拘留室简直是两个世界——铺了地毯,有空调,桌上摆着盆栽,墙上挂着锦旗和与某位前领导的合影。局长亲自把两张真皮沙发椅拉到办公桌前面,请他们坐下。然后他亲手倒了两杯茶,双手端着,恭恭敬敬地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,放的时候杯子跟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,他的手指还在抖。
“李先生,莱昂诺先生,”局长的声音已经从刚才的颤抖变成了刻意的温和,温和得不像是在跟嫌疑犯说话,更像是在跟上级领导汇报工作,“今天晚上的事情,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。那个死者的案子,我们已经初步查明,跟两位完全没有关系。那是一个意外,是……是那个死者自己不小心引发的火灾。”
莱昂诺差点被茶呛到。他不小心?他自己把自己烧成一具焦炭?不小心?莱昂诺看了李德宗一眼,李德宗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,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。
局长站在他们面前,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,姿态恭敬得像一个仆人在等待主人的吩咐。他的身后站着一排警员,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——紧张、恐惧、讨好,三合一。
“您看,”局长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要不要联系一下您的家人或者朋友?我们这边可以帮您通知,也可以帮您安排车送您回去。今天晚上的事,真的是一个误会,我们一定会内部检讨,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。”
李德宗把茶杯放下,看了局长一眼。“手机借我用一下。”
局长连忙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,解锁屏幕,翻到拨号界面,动作一气呵成,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李德宗接过来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了,那头传来杨程月的声音,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。“哪位?”
“太师叔,是我。李德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然后杨程月的声音变了,变得沉稳而有力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
李德宗看了一眼局长,局长被他那一眼看得又缩了一下脖子。“一点小误会,在警察局。需要您来一趟。”
“哪个警察局?”
李德宗把手机递还给局长,局长赶紧接过去,对着电话报了地址,声音恭敬得像在跟国王说话。挂了电话之后,他把手机捧在手心里,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,然后对李德宗挤出他这辈子最真诚的笑容。
“李先生,杨老先生马上就来。您先喝茶,喝茶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。局长不敢坐,一直站着,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李德宗的脸色。警员们也不敢走,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有人把制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,有人把歪了的帽子扶正了。他们刚才推搡李德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,他们刚才在走廊里大声呵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,他们刚才在登记处用鼻孔看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但现在,他们乖得像一群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。
门被推开了。
杨程月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齐,步伐稳健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的身后没有跟着人,就他一个,但他的气场比身后跟着一整个连队都强。局长看到他的第一眼,就知道这是一个更大的惹不起。不是因为长相,是因为那种气质——那种只有在金字塔顶端待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、不动声色的压迫感。杨程月走到李德宗面前,上下看了他一眼,确认他没有受伤,然后转向局长。
局长已经准备好了。他的腰弯成了九十度,双手贴在裤缝上,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只是“真诚”了,而是“虔诚”。那种笑容,是信徒在面对神像时的表情,是把所有尊严都折叠起来、双手奉上的表情。
“杨老先生,”局长的声音已经软得像一团棉花,“今天晚上真的是误会。两位先生在我们这里只是协助调查,现在已经查清楚了,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。我们非常抱歉,非常抱歉。”
杨程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。局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越攥越紧,越攥越疼。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能说什么?说“我们冤枉了您的晚辈”?说“我们差点让他们在拘留所里被那群人渣欺负”?说“我们只是例行公事”?每一个字都是在找死。
杨程月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“我的晚辈,在你们这里,被当成杀人犯抓进来,被关进拘留所,被一群混混围殴。你们查清楚了?是误会?”
局长脸上的汗已经不只是流了,是在淌。他的白衬衫领口湿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