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拉倒了一杯水递给索薇,自己坐回原位,沉默着调整了好一阵,才慢慢开口。
从他口中讲出的,是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,发生在遥远的世界北境。
那是索薇从未去过的地方,以严寒与风雪著称,也是一生为战斗而生的民族——高地人所建立的国家,名叫月盾公国,简称月盾。
但实际上,月盾领土广袤,并非所有地方都如首都那般激进好战。也有一些边缘地区远离争端,不想卷入纷乱,只默默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。
比如他童年长大的那个地方。
那是一座安静的小村庄,建在雪线以下,背靠冷杉林,白昼短而夜晚长。人们靠狩猎、放牧和一点田地过活,村里多数人一辈子都守着这片地方,谁家的羊不见了,谁家孩子病了,隔天全村都会知道。
就在这样一户普通人家里,一对孪生姐弟前后降生。
先出生的是女孩,后出生的是男孩,中间只差了几秒钟。
那天夜里星辰明亮,极光从北边的天空漫过来,村里的老人说,这是难得一见的吉兆。
也许真是因为这样的夜晚,姐弟二人生来便有卓越的阿卡夏波动。
可在这个安静自给自足的小村庄里,阿卡夏并不是什么吉兆。
村民们抵触这种力量,怕它夺走家人,更怕它把外界的目光引到村子里,打扰原本的平和。
国家虽有年测,村里多数家庭却都有自测的办法,若提前测出异样,就在年测前服药,暂时糊弄过去。只要熬过十二岁,往后检测不再频繁,事情也就好遮掩了,许多人就这样藏了一辈子。
姐弟俩起初也是如此,一瞒就是许多年。
直到快满十二岁那年,弟弟为一桩小事同家里赌气,没有按时服药。
于是年测那日,他被测了出来。
这对那一家乃至整个村子,都是一件大事,可结果一旦记入名册,便再无转圜,弟弟必须被送往法环塔。
前来登记的官员还算通融,允许他们多留三日,好让家人告别。
谁知就在当日,弟弟睡过了头。
他醒来时,屋里静得出奇。父母不在,姐姐不在,连原本要来接他的登记官也不在。
桌上只搁着一封信,是姐姐塞拉留下的。
展开来,头一行写着:
【追逐梦想吧,雷克斯。】
——
“……明明是我一时赌气,后果也该我自己承担。”
眼前的塞拉低下头,捂着额头,声音闷得发哑,
“可姐姐说,我该留在自由的外面。只因为小时候,我说过想环游世界,想当个冒险家,我却从没问过姐姐的梦想,也没问过她想不想离开村子。她就那样顶替了我,被带去遥远的法环塔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——
那年,十二岁的女孩以雷克斯之名入塔。
她剪短头发,换上男孩的衣服,成了那个本该被带走的弟弟。
没人知道她怎么过的入塔测试,又是怎么以这个名字一直留下来,进入学院、毕业、成为法师,一层层往高处走。多年之后,她已经俨然成为了天才法师雷克斯。
那个总留着碎发、穿着单薄毛衣,面相有些病弱,声音中性,美得雌雄莫辨的年轻法师。
她天资卓绝,强力法术一学就会,后来跻身并列最强的游历法师之列,几次征服最高等级的迷宫,又从无人踏足的遗迹里带回失落之物,成了名震法环塔的“寻宝大师”。
弟弟曾说想离开家乡,环游世界,做一个自由的冒险家。
她便真的替他走了很远。
走过迷宫,走过旧国边境,甚至走进了无法征服的黑潮绝域。
她最终在奇迹远征之中陨落。
死讯被埋葬,真相被掩盖,永远活在法术幻象与播音段里,恬静、温和,如同从未离开。
却没人再亲眼见过,那个代替弟弟走进法环塔、从此再也没能回去的姐姐。
——
“我知道她出事了。”
塞拉低声道,
“我们每年都会通信,可自从奇迹远征之后,我就再没收到过她的信。后来法环塔向外界放出雷克斯仍然活着的幻象,可我知道,那不是她。是真是假,我一眼就能认出来。也许是有人在模仿,也许是法师的诡术,总之我知道,她一定出事了。”
“所以我主动接受阿卡夏测试,让自己被带进法环塔,就是想借机查清楚她的下落。可越往下查,真相越晦暗。”
“我买通了看管档案室的骑士,也是那时才知道了她的死讯。只是我一直想取回她的遗物,求那骑士替我偷出来,他却开出我给不起的价格。”
“我拼命赚钱,用尽各种办法,只想早些凑够,可对方却屡屡临到头加价,我毫无办法……”
他低声自嘲般一笑,
“我真的很没用。”
全程,索薇默默听着,没插一句话。
她早把那杯水喝完了,空杯搁在旁边,自己靠着墙抱着手臂,脸上也没什么波澜。
动人的故事,如同她听过的许多旧事一般荒唐又哀切。
被带到法环塔的人,总有无法割舍又波折的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