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意的是,沈士儒字里行间对妹妹的喜爱。那么厚的家书,一多半都在提妹妹。
沈士儒写,你的妹妹诞生时便比寻常婴儿轻些,没力气,喝不动奶,得一点点喂给她;她肠胃也娇弱,他日日守着,几次一边抱着孩子哄睡,一边处理公务,频繁忍不住想起沈维桢小时候一一他刚诞生时便比普通婴儿大,吃得多睡得多,哭声也响亮。
他还写,妹妹和你有几分相像,或许这就是缘分。她夜间常醒来哭闹,我便给她念你写的文章和诗,很有作用,她听着听着便睡了,想来这便是兄妹间的感知。
沈维桢不知道这是不是兄妹间的感知,总之沈士儒与他必然是没什么父子感知的。
否则,沈士儒写信时就该料到,现在的沈维桢想去南梧州杀了他。信也不看了,丢在一旁,沈维桢没告诉任何随从、侍女,干净利落地收拾行囊,不读书了,即将七岁的沈维桢决心要去南梧州杀负心爹。李夫人赶来阻止,命一堆侍卫阻挡他。
沈维桢跑得快,也架不住他们人多,挣扎下,他外衣都被扯破了,廉耻心大起,沈维桢愤怒地站定,让他们都退下。那次,李夫人同他谈了许久。
许多不该告诉孩子的,李夫人也讲了。
譬如世家中,为巩固双方利益,常有联姻;李夫人如今恨沈士儒不遵守诺言,背信弃义,却不愿沈维桢怨恨他父亲。“你如今还小,不知孝道能压死人;无论如何,他都是你父亲,"李夫人耐心讲,“眼下这情形,你父亲一时半会难以回京,你权当他已经死了。用心读书,维桢,沈家和李家日渐式微,你必须要出人头地。”没隔多久,南梧州“死了"的父亲诈尸,又寄来书信。沈维桢不情愿地看完。
果然,十五封家书,找不到一页没有“妹妹"的。妹妹身体好了许多,为父常给她讲你的故事,她现在才几个月,听不懂,但喜欢听,为父一提你名字,她便咯咯笑;你幼时,为父常为你念《史记》,只是你爱听,你妹妹不行,她一听,哭得反而更厉害,许是不喜欢。
你若得空,将近期写的文章寄些过来,为父念给你妹妹听,可令她睡得更香甜些。
沈维桢烦透了,一封文章都没寄出去。
老祖宗让他写家书,他也只敷衍地写,一切都好,父亲切莫挂怀。往后三四年,沈维桢不曾用心为沈士儒写过一封家书,沈士儒却准时地寄信给他,每月一封。
妹妹抓周礼,为父备好了一堆东西,她都没抓,竞从为父袖中抓到你写的家书;
妹妹会抬头了,妹妹会翻身了,妹妹长牙了,长牙痛,她爱啃东西,为父怕她伤到牙,又怕她乱吞咽东西,伤透脑筋…沈维桢读到这里受不了了,皱着眉,心想,这有什么好伤脑筋的?他罕见地写,牛肉干,花椒树木棍,都可以给妹妹磨牙。沈士儒很快回信,说果真是兄妹连心,妹妹很喜爱花椒树木棍,流口水都少了。
沈维桢不想要这个妹妹。
谁想和她连心?
但他不得不继续读沈士儒的一封封信,妹妹会坐起来了,喜欢啃手;妹妹会爬了,爬得很快,一眼看不到就爬出去了;妹妹断夜奶了,但还不会………沈维桢冷眼看着。
一直看到妹妹五岁时,沈士儒终于决心给她开蒙,教她认字读书,但教了二十天,她连最简单的《千字文》都认不全。当初沈维桢只读了十遍,便能全背过了。
更何况沈维桢开蒙时间更早。
沈维桢写信给沈士儒,儿子知道了,父亲想说什么呢?您尽心尽力照顾妹妹,写来给儿子看,又是何用意?
您希望儿子回信中写什么呢?
那之后,沈士儒信中提到阿椿的次数才渐渐少了。但还是会写,写她性格善良,不拘小节,天然赤子心肠,沈士儒不忍拘束她,只教了她些简单的待人接物,人情往来,至于京城之中更复杂的礼仪,沈士儒不打算让她学习。
沈维桢在此刻觉出父亲的自私。
先前要求沈维桢上进,因他是长子,处处要求严格;如今在小女儿面前却做起了慈父,事事都随她一-可若真如此,今后她如何议亲?京城之中,若要嫁得高门显户,少不得得学习礼仪规矩。沈士儒难道就不曾为她未来考量过?
这么多年过去,沈维桢清理了宅子内的蛀虫,铁血手腕弄走了庄子店铺中不听话的人,现如今想法早就变了,他自己知道,他正往父母、老祖宗都期待的那条路上走,孝敬长辈,勤勉读书,考取功名,照顾弟弟妹妹一一自然也包括阿椿这个妹妹。
沈维桢罕见地再度提到妹妹,希望沈士儒还是请人教她些规矩,难道她将来也要嫁到南梧州中去?
她终归是他沈维桢的妹妹,再不喜欢,他也不能看着她吃苦、低嫁。沈士儒回信很快,这一封信写得很长,很长,罕见地多了叮嘱,叮嘱沈维桢,长兄如父,若他有朝一日故去,一定要关照妹妹。妹妹和她母亲沈云娥一样,性格太善,容易被人欺凌。沈维桢做梦都想不到,收到这封信后没多久,沈士儒过世的噩耗便传了来。他亲自去南梧州接父亲的尸身。
也是在那时,沈维桢第一次见沈云娥。
这个同父亲信中所提一般柔弱的女子,生着病,唇色苍白,恳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