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办,毫无破绽。但也毫无亲热之意。不像顾寒舟以往那种带着浓烈个人情绪的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“恩公”看的风格。
是顾寒舟伤重未愈,无法亲笔?还是他有意回避,或者被人限制了与沈砚的直接沟通?
沈砚的手指,在“顾寒舟”的名字上重重划过。四个人中,顾寒舟的“异常”最为明显那份可能是被迫写下的假捷报,家人被挟持的潜在风险,以及此刻这封过于“官方”的回文。
阿史那云说的“兰花”,会不会就应在顾寒舟身上?他是不是已经“答应”了对方什么,作为换取家人安全的代价?
但阿史那云又暗示,兰花会出现在“身边”。顾寒舟远在边关,他的“兰花”如何能被沈砚看到?除非
沈砚的目光,再次落在那份宣府镇的回文上。纸张普通,火漆印鉴完整,字迹是标准的文书体一切正常。
不,等等。
沈砚拿起那封公函,凑到灯下,仔细嗅了嗅。
除了墨味和纸张的味道,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、清冽的香气。不是墨香,不是熏香,而是一种类似于幽兰,来自雪原深处的气息。
这气息很淡,淡到几乎无法察觉。若非沈砚刻意寻找,几乎会忽略过去。
他心中一震。是了!这就是“兰花”!不是真实的花,而是这信纸上,沾染的、来自遥远草原的、某种特殊香料的气息!这气息,随着公函,从宣府,从可能接触过阿史那云或其同党的顾寒舟那里,传到了他的面前!
这是暗示,也是示威。表明对方的手,已经伸到了边关,伸到了他视为臂膀的顾寒舟身边。
沈砚缓缓放下公函,眼神冰冷。
他在“顾寒舟”的名字后面,画了一个醒目的“x”,又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、代表“被胁迫、已接触、风险最高”的符号。
四个人,四种状态。
海瑞:待定,标准得近乎完美,反而令人起疑。
朱婉清:成长,目标明确,暂时可靠。
朱景瑜:依赖,可能被无形影响,但无主观恶意。
顾寒舟:高风险,很可能已被迫“答应”或深度接触。
没有明确的、摆在明处的“兰花”,但无形的阴影,已然笼罩。
阿史那云的测试,他“通过”了吗?他看到了异常,分辨了风险,但没有立刻陷入猜忌和清洗。他选择了观察,分析,区分对待。
但这够吗?
他拿起笔,在纸的空白处,写下一行字:
“囚徒见囚徒,棋手对棋手。”
“你要的博弈,我接下了。”
然后,他将这张写满名字、符号和结论的纸,就著烛火,点燃。
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,化作一小团灰烬,飘落在冰冷的砚台旁。
沈砚看着那点灰烬,眼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深沉的、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。
他需要主动落子。
而第一步,就是去“见”那位神秘的“主人”。
不是以逃亡者的身份,不是以被说服者的身份。
而是以博弈者的身份。
去草原。
去那盘以天下为局的棋盘中,会一会那位,比他早到十年,布局十年,将他视为“同类”与“猎物”的
另一位“囚徒”。
夜色,悄然降临。
太傅府的灯光,次第亮起。
一场跨越千里的博弈,就此拉开序幕。
三日后,太傅府的书房。
烛光将沈砚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他面前的书案上,摊开的不再是永远批不完的公文,也不是那本永远写不完的辞呈。
而是一卷质地奇特、非绢非纸的图稿。
图稿上,用精确而清晰的线条,绘制著一些奇特的机械结构。有依靠蒸汽推动的活塞与连杆,有复杂精密的齿轮传动系统,有连绵延伸的轨道和其上的车架轮廓,还有高效纺纱的机器示意
虽然只是草图,虽然标注的文字是另一种陌生的、略带扭曲的汉字变体,但沈砚一眼就认出了它们。
蒸汽机。铁路。纺织机。
工业革命的雏形。
这卷图稿,是阿史那云在昨日一次秘密会面中,最后交给他的。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说:“主人说,这是诚意,也是邀请函。若首辅有意下棋,可凭此物,在漠北鹰嘴崖,冬至之日,与主人手谈一局。棋局之后,是去是留,是敌是友,但凭首辅心意。”
诚意?邀请函?
沈砚的手指,轻轻拂过图稿上那粗糙却充满力量感的线条。指尖传来羊皮特有的微韧触感,和墨迹干涸后的粗糙颗粒感。
这确实是足以改变世界的“诚意”。也是足以将他更深地拖入旋涡的“诱饵”。
如果他接受,去漠北赴约,那么他将正式踏入对方的主场,踏入那个布局十年的棋局中心。危险,未知。
如果他不去,那么这卷图稿,以及它所代表的知识和力量,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,出现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