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不大,正中间一张方桌,桌上已经摆了三个碗。一碗是馄饨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,汤面上漂著虾皮和紫菜。一碗是炒青菜,蒜末爆过的香气还没散。还有一小碟酱瓜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,淋了点香油。
灶台后面站着个瘦小的老太太,围裙系得紧,头发花白但梳得利索,在脑后盘了个髻。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,笑眯眯地看着李清珞,上下打量了两眼:&34;这就是老刘讲的那个长宁来的小伙子伐?看着精神倒是蛮好的。
李清珞也不推辞,拉了张凳子坐下来。刘大爷坐在他旁边,已经拿筷子夹起一个馄饨蘸了醋往嘴里送了。李清珞也跟着夹了一个,馄饨皮滑溜溜的,咬一口馅儿里带着汤汁,是猪肉加荠菜的,菜馅剁得细,混着肉香的鲜甜。他嚼了两口咽下去,冲刘婶子竖了一下大拇指:&34;婶子,这馄饨比我在长宁吃的强十碗。您这荠菜哪买的?真嫩。
刘婶子自己也端了碗坐下来,被他夸得脸上笑纹舒展开了,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桌子:&34;菜场早市上有个老太太专门卖野荠菜,阿拉认得伊十几年了。伊每趟进城总归帮阿拉留一把。侬这孩子会吃的呀,一口就吃出来了。
这话半真半假。黎清珞的姥姥确实包过荠菜馄饨,但那是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事。不过说起来的时候嘴顺,带着一股不自觉的怀念,刘婶子听着表情软了软,又往他碗里添了勺汤:&34;爱吃就多吃点呀,包了老多的,够侬吃的。
刘大爷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汤,等两个人都动了筷子,他才开口问起正事:&34;你下午说的那个期什么公司,是干啥的?
刘婶子伸手在刘大爷胳膊上拍了一下:&34;老刘,侬明天带人家去一趟呀。小伙子刚来海市,路都不认得,一个人跑城西要迷路的。
刘大爷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子和嘴巴里一起冒出来。城西那边厂子不少。除了味精厂,还有纺织厂、印刷厂、火柴厂,规模都不大。纺织厂以前招过女工多,男工少。印刷厂倒是有仓库管理的岗,但人家要会认字会算账的。
刘婶子从他手里把碗抢过去,上海话里带着点急:&34;哎哟,侬放下来放下来,阿拉来洗就好了。侬一个男小囡,碰啥个碗嘛。
刘婶子站在旁边看着,脸上带笑,扭头冲刘大爷说:&34;老刘,侬看看人家小囡多勤快,手脚麻利来。来对李清珞说,&34;明朝去厂里,记得穿件干净衣裳呀。头一趟见人,要清爽点。阿拉屋里有一件老刘的衬衫,浆洗过的,侬要不嫌旧,明朝穿上。
李清珞哈哈笑着上了二楼。走廊里的公共厨房还有人做饭,锅铲碰锅底的响声当当的。他走到204门口掏钥匙开门,屋里还是那股白灰味儿,但比昨天淡了。他从柜子里翻了件干净白背心出来,把身上那件汗湿的衬衫换下来搭在椅背上晾著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,隔壁楼的窗户里透出一格格暖黄的灯光。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像是在播天气预报,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&34;明日多云转晴,最高温度二十九度&34;。李清珞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了一会儿。
楼下隐约传来刘婶子跟刘大爷说话的声音,隔着楼板听不太清具体内容,但&34;那个小囡&34;&34;明朝&34;&34;衣裳&34;几个词断断续续飘上来,带着软糯的本地腔调。李清珞翻了个身,把薄被扯上来搭在肚子上,嘴角翘了翘,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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