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算账
三月里的一天，林晓云带着徐见予去菜市场。
天空下著小雨，路面湿滑，林晓云一手撑著伞，一手牵着徐见予。菜市场顶棚漏著雨，地上到处都是水洼，买菜的人踮着脚走，卖菜的扯著嗓子喊价。
林晓云在一个菜摊前停下，蹲下来挑青菜。
徐见予站在旁边，看见雨从棚顶破洞里滴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卖菜的是个胖女人，手里拿着杆秤，正给另一个顾客称土豆。那人买了三斤二两，一斤四毛，胖女人念叨著算账，半天没算清。
“三斤二两，四毛一斤，一块两毛八。”那人自己算出来了，接着把钱递给了胖女人。
胖女人点点头，收了钱，转过头问林晓云：“你要买什么？”
林晓云挑了一把青菜，又挑了几个西红柿。
“青菜一斤四两，西红柿两斤半。”胖女人称完，报完斤两，开始拨拉算盘。
徐见予看了一眼，随口说：“两块六毛二。”
胖女人手指停在算盘上，抬头看着徐见予。
林晓云也愣住了，转头看着自己儿子。
雨棚顶的水滴下来，砸在水洼里，啪嗒一声。
胖女人眨眨眼，又拨了两下算盘，然后笑了：“这小鬼，算得真快，两块六毛二，没算错。
林晓云从兜里掏出钱，数出两块六毛二，递给胖女人，然后接过菜，牵起他徐见予的手，转身就走。
一路上，林晓云没有说话。
雨还在下著，伞的大部分都遮著徐见予，林晓云的半边肩膀淋湿了，徐见予抬头看看林晓云，发现脸色如常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，什么也没说。
走到巷口，林晓云忽然停林下来，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，低头看着徐见予。
雨打在伞面上，噼里啪啦响。徐见予的裤脚湿了，有点凉。
林晓云张了张嘴，像要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她只是蹲下来，把菜换到另一只手里，用空着的那只手摸摸他的脸，手凉凉的，但动作很轻。
然后林晓云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徐见予跟上去，踩着妈妈的脚印。
那天晚上，林晓云做了徐见予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。
吃饭的时候，林晓云照常给儿子夹菜，照常问他学校的事。徐见予照常回答，照常低头吃饭。
一切和平时看似一样。
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徐见予偶尔抬头，总能撞上妈妈的目光，林晓云在看自己，一看好几秒，然后移开。
吃完饭，林晓云去洗碗，徐见予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妈妈的背影。水龙头哗哗响，她的手泡在水里，一下一下地洗。
洗了很久，比平时久。
“妈妈。”徐见予叫了一声。
林晓云没有回头。
“我算错了吗？”
林晓云手上的动作停了，过了一会儿，她关掉水，在围裙上擦擦手，转过身。
“没算错。”
徐见予看着妈妈，她走过来，在面前蹲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？”
徐见予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晓云点点头。
“在学校学的？”
“不是。
林晓云又点点头，然后站起来，把徐见予抱了一下，徐见予已经很久没被抱了。
他愣住了。林晓云带着儿子走到窗边，指著窗外。
雨停了，云散开，月亮出来了。
“那边，”林晓云说，“你爸爸在那边。”
徐见予看着对岸的灯火，没说话。
“你像他。”林晓云轻声说，“脑子好使。”
徐见予知道妈妈不是那个意思。她是说，他聪明，像那个男人。
但徐见予知道，自己不是像，是重来了一次。
“妈妈。”徐见予叫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不再问问吗？”
林晓云低头看儿子，神色动容。
“不问，你是我的儿子，这就够了。”
林晓云搂住徐见予的脖子，徐见予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。
妈妈的肩膀在抖，很小幅度的抖。
那天夜里，徐见予躺在床上，听见妈妈在隔壁翻身。
翻了很多次，一直没睡着。
徐见予看着天花板：裂缝又多了一条，从西南角斜著伸过来，快碰到珠江那条了，他想起白天的事。
那笔账自己不是故意算的。那女人拨算盘的时候，数字就自己跳出来了，他想都没想，就说了，似乎重生让自己的大脑变得更聪明了？
还有就是今天怎么就没忍住？把自己暴露了出来。
也许是因为雨天，也许是因为那把伞，也许是因为她淋湿的肩膀。
自己不知道。
但妈妈的反应自己记住了。
不问，你是我儿子，这就够了。
徐见予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看着墙上那道裂缝，从墙角一直爬到窗边，想起很多年前，不，是上一世，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