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始四年，王莽加封“宰衡“。
这是一个前无古人的称号，“宰“是宰相，“衡“是权衡，合在一起，意思是“总揽权衡天下的宰相“。比安汉公又高了一阶。
加封宰衡的诏书下得毫无悬念。朝中百官联名上书“恳请“的奏章摞起来有半人高。孔光这回连反对都没说，直接上了乞骸骨的奏章。太皇太后批了“准“，老御史大夫告老还乡，前脚刚走，后脚王莽就任命了自己的心腹甄丰为御史大夫。
陈恪站在宣室殿中，听着太皇太后念诏书，目光落在王莽身上。王莽跪在御前，额头触地，姿态谦卑到了极致。
可那谦卑的姿态，掩盖不住他正在一步步登顶的事实。
散朝后，陈恪没急着走。他站在廊下，看着宫人们忙碌地张罗加封仪式的物事，彩绸、香案、礼器，一件件搬进殿内。
“慎之，还站着干什么？“赵元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走，喝酒去。“
“今日不喝了。玉娘身子重，我得早点回去。“
赵元朗啧啧两声：“有了媳妇忘了兄弟。行吧，那我自个儿去。“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对了，你知道今日加封宰衡，安汉公又做了一件事吗？“
“什么事？“
“他把自己的俸禄又减了。原本安汉公的俸禄比照诸候王，今天他主动上疏，说&039;宰衡之号已重，不敢复享厚禄&039;，把自己的俸禄砍了一半，说是要用来赈济贫民。“
陈恪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，“赵元朗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他这是真心，还是做戏？“
陈恪看着赵元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，淡淡说了一句：“真假不重要。天下人觉得是真的，那就是真的。“
赵元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陈恪站在原地，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减俸禄，这招王莽用过很多次了。当年在大司马任上，他就减过一次；罢官去新都时，他把全部俸禄都捐了出来；如今当了宰衡，又减。每一次减俸禄，他都能收获一片赞誉。
可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利益都可以毫不尤豫地舍弃，那他要的到底是什么？
陈恪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，“天上掉下来的馅饼，往往都包着钩子。“王莽给天下人看的，是一块块馅饼。可那些馅饼下面，藏着什么样的钩子？
他不敢想。
但他知道，朝野上下已经没有人能挡住王莽了。
当晚，陈恪回到家，沉玉娘正坐在灯下缝小衣裳。巴掌大的布片，细细密密的针脚，一看就是给孩子准备的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“沉玉娘抬头看他。
“加封宰衡的仪式，忙了一天。“
沉玉娘“哦“了一声，低下头继续缝衣裳。陈恪坐在她身边，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。不管外面怎么乱，家里这盏灯总是亮的。
“玉娘，你说……一个人要是能狠到连自己的利益都不要，他想要的东西，是不是会特别大？“
沉玉娘停下手中的针线，想了想：“我小时候听老人说，越是不贪小利的人，越贪大利。小利放在眼前都不要，那他要的，一定比小利大得多。“
陈恪看着她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她说的这句话，比他读过的所有经史都透彻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“
“村口算命的孙瞎子。“沉玉娘笑了笑，“他说我命里有贵人，让我嫁个好人家。你看，他说对了。“
陈恪笑了，伸手柄她揽进怀里。沉玉娘靠在他肩头，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。
窗外，长安城的夜火辉煌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炮竹声，又是哪家勋贵在摆宴庆贺。这些灯火和宴席，为王莽的每一步晋升而亮，为王莽的每一个头衔而歌。
可陈恪知道，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权力更会唱歌。它唱得越动听，吞噬的东西就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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