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始五年春，长安城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，每隔几天，就有“祥瑞“从各地送来。
先是南阳郡上报：“有黄龙见于宛城之郊，长三丈，金光耀目。“朝廷派官员去核查，回来说：“确实有龙，但……好象是泥塑的。“
接着是河东郡上报：“有神雀集于太守府，五色斑烂，鸣声如磬。“核查的人回来说：“神雀倒是有一对，是西域商人带来的孔雀。“
然后是颍川郡上报：“有巨石自天而降，上刻&039;安汉公当为天子&039;六字。“这回核查的人还没回来，就被人拦在半路，说是“天降祥瑞，不必核查“。
陈恪看着这一份份“祥瑞“的奏章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太明显了。泥龙、孔雀、刻字石头，这分明是有人编造出来给王莽造势的。可偏偏朝中上上下下，没人敢说一个“不“字。
“慎之，你脸色不太好看。“尚书令王舜坐在他对面，一边批阅文书一边说。
王舜笑了笑，放下笔：“怎么看？当然是照章办理，记录在案，呈报太皇太后。至于真假……天降祥瑞这种事，信则有，不信则无。你觉得是真的，它就是真的。“
“可泥塑的龙，怎么能算“
“慎之，“王舜打断他，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，“这世上比泥塑更假的东西多了去了。，说是舜帝遗物，其实是咸阳西市买的仿制品。。谁有胆子去较这个真？“
陈恪沉默了。
王舜站起身，走到他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最大的本事，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认真，什么时候该糊涂。这份奏章，你照例归档就行了。“
王舜走了。陈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手里攥着那卷“黄龙见于宛城“的奏章。竹简上的字清清楚楚，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傍晚下值，他没直接回家，而是绕道去了东市。他想给沉玉娘买几块蜜饯，却看见东市最热闹的街口围了一大群人。
挤进去一看，是一个白发老道士站在高台上，手里举着一面幡，幡上写着四个大字“天命归新“。
老道士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说：“诸位乡亲！老道夜观天象，紫微星移，帝星暗淡。新星出于东南，其光煌煌，此乃改朝换代之大兆！“
陈恪站在人群里，听着四周百姓的议论。有人问：“改朝换代？换谁啊？“
老道士捋着胡须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大德之人，已在朝中。诸位等着看吧。“
陈恪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手里的蜜饯还没买。
他站在东市的街口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。老道士还在高台上侃侃而谈，四周的百姓有人信、有人疑、有人看热闹。可不管他们信不信，这些话已经传出去了。
“天命归新“这个“新“字，指的是什么？
他忽然想起王莽在新都时说的那些话，“我若掌权，第一件事就是均分田亩。“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个被贬之人的理想。可现在想起来，那番话的每一个字，都象是早已写好的剧本。
从新都回京、立平帝、加安汉公、封宰衡、天降祥瑞、天命归新，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，那么准。
可天下人花了多少年，才看清王莽的真面目？
他攥紧手中的钱袋，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。身后，老道士的声音还在人群里回荡：“天命归新！天命归新！“
夜风中，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恪的耳朵里。
回到家时，沉玉娘正在院子里散步。她怀孕已经七个多月了，肚子大得行动不便，可她还是坚持每天走一走。
“怎么脸色这么难看？“沉玉娘看着他。
陈恪把东市的事说了。沉玉娘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恪哥，你怕吗？“
陈恪看着她：“怕什么？“
“怕你跟着的那个人，真的会做那件事。“
陈恪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握紧了沉玉娘的手，在暮色中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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