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始五年冬，平帝病了。
起初只是风寒咳嗽，太医院开了几副药，不见好转。过了几天，平帝开始发热、呕吐，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太皇太后急得不行，连召了七八位太医会诊。
陈恪那时已经是尚书左丞，掌机要文书，比尚书郎又升了一级。平帝病重的消息传到尚书台时，他正在整理一份关于河西兵粮调度的文书。
“慎之，你听说了吗？“王舜急匆匆走进来，脸色很难看，“陛下的病，不太好。“
陈恪放下笔：“太医怎么说？“
王舜压低声音：“太医们私下议论，说陛下的征状……不象风寒。“
“象什么？“
王舜尤豫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他们说，象是中毒。“
陈恪的手一抖，竹简差点没拿稳。
中毒。皇帝中毒，这是谋逆大罪。
“谁……“他刚开口就住了嘴。因为王舜看他的眼神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王舜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转身走了。
陈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，吹得窗纸噼啪作响。他盯着案上那卷还没批完的文书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如果平帝真的是中毒，是谁下的手？又是谁指使的？
他心里有一个答案，可他不敢去想。
三天后，平帝驾崩。年仅十四岁。
消息传出来时，整个长安城都震惊了。皇帝驾崩，又是幼帝早夭，这已经是连续第二个了。太皇太后哭得晕了过去，被宫女们扶回了寝宫。
朝中大臣们聚在宣室殿外，面面相觑。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皇帝死了，得立新君。而谁立新君，谁说了算，答案不言自明。
陈恪站在人群中，看着王莽从殿内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素白衣袍，面容悲戚，眼圈发红，象是刚刚哭过。
“诸公，“王莽的声音沙哑，“陛下驾崩，社稷无主。太皇太后哀恸难支，已下旨令臣等议立新君。诸公有何高见？“
朝臣们你看我，我看你。没人敢先开口。
甄丰出列：“安汉公，陛下无嗣，当从宗室近支中择贤而立。“
“宗室近支……“王莽沉吟片刻，“广戚侯刘显之子刘婴，年方两岁，聪慧仁厚，可承大统。“
两岁。立一个两岁的孩子当皇帝。
陈恪站在人群中，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立两岁的孩子，意味着至少十几年内，大权仍在王莽手中。
可他能说什么？敢说什么？
“安汉公圣明！“甄丰第一个带头。
“安汉公圣明！“随即是一片附和声。
陈恪没有开口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砖。砖缝里积了薄薄一层灰，灰上面有几道鞋印，不知是谁踩出来的。
散朝后，陈恪没有走。他站在宣室殿外的廊下，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，张罗着新帝登基的仪仗。彩绸和香案又摆了出来，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慎之。“身后有人喊他。
回头一看，是赵元朗。他今日脸色发白，平时那股油滑劲儿不见了，整个人象是被抽空了什么。
“有事？“
赵元朗走到他身边，沉默了很久，才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慎之，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“
“什么梦？“
陈恪看着他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“
赵元朗苦笑了一声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害怕。慎之，你比我聪明，你告诉我，咱们站在安汉公这边，到底是对是错？“
陈恪看着远处忙碌的宫人，看着那飘动的彩绸，看着未央宫金黄的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对错不重要。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出奇，“重要的是，我们已经上了船。船开到了河中央，你总不能跳下去。“
赵元朗沉默了很久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不能跳。“
两人在廊下站了很久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冬日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，冷得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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