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建国五年深秋,一路东行千里,陈恪终于踏入青州地界。
越往东走,眼底的景象便越是刺骨荒凉,沉甸甸的压抑一层层压在心头,半点卸不开。道路两侧良田尽数荒芜龟裂,田垄间寸草不生,沿途村落十室九空,断壁残垣静静立在寒风里。道旁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上,零零散散挂着破烂布条,秋风卷过,布条凌空飘摇,远远望去,如同无数濒死之人伸出枯瘦手臂,无声求救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大地荒芜尚可复原,人心冻透,便再难回暖。
一路颠簸抵达青州治所临淄,城内惨状更胜沿路乡野。城门洞开,无人值守戒备,守城老卒瘫靠城墙昏昏打盹,连查验往来行人的力气都早已耗尽。踏入城内长街,市面死寂箫条,九成商铺紧闭门板,门窗落满厚尘,唯有几处官府开设的施粥棚前排起绵长队伍。数百灾民沉默伫立,无人喧哗、无人哭喊,人人手捧残破粗碗,佝偻着身子静静等侯一碗热粥,整条长街静得可怕,无声的绝望弥漫在空气里。
陈恪径直前往青州太守衙署求见。青州马太守年逾四十,身形枯瘦,满面愁容,一见身着官服的陈恪,如同撞见救命之人,快步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:“陈大人,您总算来了!青州百姓,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马太守引陈恪快步走入后堂,反手紧闭屋门,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,一摞厚厚的灾情文书尽数推至案前。陈恪俯身逐卷翻阅,每一页文本都写满人间惨剧:各县饥民饿死人数逐年递增、多处乡镇流民聚众暴动、数码县令不堪乱局弃官逃亡、两名县丞被愤怒灾民当场击杀……一桩桩惨事触目惊心,看得人胸腹翻涌。
“马太守,朝廷下发的赈灾粮,可足额分发到百姓手中?”陈恪放下竹简,沉声发问。
马太守面露苦涩,连连摇头叹气:“朝廷调拨十万石赈灾粮草,一路向西转运,途经各郡县层层截留克扣,待到送入青州府库,仅剩六万石。青州灾民十几万,六万石粮草均分,每人仅够支撑半月,半月之后,依旧无粮果腹。”
“沿途郡县竟敢私自克扣赈灾救命粮,此事何人牵头?”陈恪眼底骤然凝起冷意。
“沿路各州府皆有盘剥,每过一道关卡便截取一部分,人人都知粮荒严重,却都只顾保全本地官吏与豪强,谁也不肯相让。”
陈恪沉默片刻,心中已有决断:“沿途克扣粮草的卷宗,我会整理详实,回京后如实上奏陛下。眼下最紧要的是解决百姓口粮,临淄周边,是否还有民间囤积的馀粮?”
马太守稍加思索,神色多了几分为难:“临淄城南三十里,粮商赵文栋仓中囤有大批存粮,只是此人极难交涉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他拒不配合官府平粜赈灾,直言朝廷官定粮价过低,售卖一石粮食便亏损一石。还放出狠话,想要购粮必须按民间市价结算,官价分文不收。”
陈恪眉头沉锁,追问赵文栋根底:“此人是什么来头,竟敢无视朝廷赈灾政令?”
“本地世代大族,三代专营粮米生意,青州官场人脉盘根错节。其二弟任职郡主簿,妹夫是邻县县尉,府中家丁护院数十人,背后牵扯大半青州官吏,想要动他,便是与本地一众官吏作对。”
陈恪当即起身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:“备马,带我前往赵文栋粮仓。”
马太守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阻拦:“大人万万不可!赵文栋手下护院凶悍,您孤身前往,恐有凶险!”
“我乃奉旨巡查的朝廷命官,奉旨安抚灾民、处置灾情,他一介商人,还敢公然加害命官不成?不必多劝,即刻带路。”
马太守左右权衡,知晓陈恪心意已决,只得咬牙点头随行。
赵文栋的粮仓坐落临淄城南,占地广袤连片,一排排青砖粮仓整齐排布,气派十足。仓院门口分立七八名身强体壮的家丁,手持木棍警戒。陈恪一行人抵达时,赵文栋正独自坐在凉棚下品茶,望见一身官袍的陈恪,不急不缓起身拱手行礼,面上挂着几分敷衍客套的笑意:“陈大人远道而来,久仰大名。”
陈恪抬眼打量对方,年近五十,肤色白净无须,身着华贵丝绸长衫,十指洁净细腻,满身养尊处优的商贾气派,全然不见半分体恤灾民的悲泯。
“赵先生,如今青州全境大饥,朝廷颁行平粜令,号召富民捐粮平价赈灾。你仓中囤积海量存粮,为何拒不售卖救济灾民?”
赵文栋轻笑一声,慢条斯理辩解:“大人并非草民不愿施善,实在是官价太过低廉。这批粮食自江南长途转运,船资、脚力、仓储损耗层层叠加,成本已然占到市价六成,朝廷给出的赈灾官价尚且不足五成,我每卖出一石便亏损一石。商人以逐利为本,总不能让我倾家荡产接济旁人。”
“赵先生可知青州遍地饥荒?”
“草民知晓。”
“可知城外每日都有饥民活活饿死?”
“也知晓。”赵文栋笑意不改,语气淡漠,“可粮食不是凭空得来,皆是我真金白银置办运输。朝廷若要强令我低价抛售,总要给我一个弥补亏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