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皇三年,正月初一。
岁首元日,本是万家迎新、普天朝贺的盛典之日,可整座长安城,却被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雪彻底封冻。
铅灰色的天穹沉沉低垂,鹅毛大雪连绵不绝,自破晓时分落至午后,未曾有半分停歇。凛冽的朔风卷着雪粒,呼啸着掠过巍峨的城墙、整齐的官衙与寂静的街巷,将整座帝都的喧嚣尽数掩埋。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,终究还是落了下来,纷纷扬扬,温柔又残酷,用一片纯白,遮掩了新朝天下满目疮痍的乱象。
纳言府,西厢房。
屋内地龙烧得正旺,赤红的炭火噼啪作响,源源不断的暖意填满了整间屋子,案边的铜壶冒着袅袅白汽,暖意触手可及。可站在窗前的陈恪,从头到脚,皆是彻骨冰凉。
这份冷,从来不是来自窗外的风雪,而是源于掌心那张轻薄却重逾千钧的加急奏报。
陈恪身着一身深青色新朝官服,身姿挺拔,眉眼清俊,年仅二十五岁的年纪,便跻身纳言行列,身居朝堂清流要位,曾是无数寒门士子艳羡的传奇。他自幼苦读诗书,从魏郡乡野的穷书生一步步走到长安中枢,满心以为能辅佐明君、匡扶社稷、造福百姓,可如今,只剩满心寒凉。
他的指尖死死攥着那份来自南阳郡的急报,指节泛白,微微颤斗。纸面的墨迹早已干透,可每一个字、每一句话,都锋利如淬毒刀锋,反复扎进他的眼底,刺进他的心底,血肉模糊,疼得他眼框发酸。
这已经是他通读的第三遍。
字字刺眼,句句惊心。
【绿林军分兵北上,新市兵攻陷随县,平林兵闻风响应,合兵一处,声势暴涨,郡县震动,南阳危在旦夕,恳请朝廷速发援兵,迟则南阳不保!】
短短数语,道尽南阳绝境,也道尽了新朝江山的摇摇欲坠。
陈恪缓缓抬手,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,眼底的疲惫与徨恐难以掩饰。他出身魏郡,南阳与魏郡毗邻相望,山水相连,不过数百里路途,近得仿佛就在家门口。
绿林军,这群起于荆州山野的流民乱军,终究还是冲破了南边的防线,一路北上,打到了家门口。
一念至此,无尽的徨恐与茫然席卷全身。
他想起老家村口的三亩薄田,那是祖辈辛劳半生留下的根基,是他年少时唯一的依仗,如今兵戈将至,良田是否早已荒芜?他想起年少时结伴嬉闹的乡邻玩伴,夏日在河畔捉鱼摸虾,冬日在村头围炉闲谈,那些淳朴鲜活的身影,如今何在?
是为了活下去,被迫揭竿而起,导入绿林乱军之中?还是拖家带口,颠沛流离,奔走在逃难的风雪路上?亦或是早已倒在乱世兵戈之下,化作一抱黄土,无人问津?
他身居长安庙堂,手握朝堂奏报,知晓天下局势,却唯独看不清家乡的安危,护不住少时的乡邻。
乱世之中,最无力的从不是平庸无能,而是明明洞悉危局、心怀悲泯,却束手无策、寸步难行。
窗外风雪愈烈,簌簌落雪声不绝于耳,庭院中的青砖地面、假山花木,尽数被皑皑白雪复盖,纯白一片,干净得刺眼。可陈恪心中清楚,这片纯白之下,掩藏的是遍地流离、满目疮痍,是一个王朝行将就木的腐朽与绝望。
“慎之,陛下召见,即刻入御书房觐见。”
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,寒风裹挟着雪沫骤然涌入,吹散了屋内的暖意。王舜跨步而入,这位朝堂老臣素来沉稳持重,今日却面色凝重,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,声音低沉沙哑,没有半分岁首的喜庆。
陈恪闻声回神,收敛眼底所有心绪,抬手将那份致命的急报仔细折叠,收入怀中贴身之处,动作沉稳,不见慌乱。
“劳子沐兄等侯。”
他轻声应答,语气平静,唯有微微紧绷的下颌,泄露了心底的波澜。
二人并肩走出纳言府,踏雪而行,前往未央宫御书房。
一路之上,风雪扑面,寒意刺骨。往来的朝堂官员皆是步履匆匆,无人交谈,无人观景,一张张素来端庄肃穆的脸庞上,此刻尽数挂着同款神色——凝重、疲惫、焦灼,还有一丝深藏眼底、不敢外露的绝望。
没有人笑,没有人松弛。
地皇三年的大年初一,长安庙堂,无一丝年味,无半分生机。
陈恪看着沿途同僚的神色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些年,王莽锐意改制,推崇古礼,新政律令层层叠叠、频频更迭,几乎月月有新令、年年有新规。朝堂百官疲于应付政令推行,地方官吏困于朝令夕改、无所适从,天下百姓更是未蒙其利,先受其害。
人人都在奔波,人人都在劳碌,举国上下皆被新政裹挟,疲于奔命。可数年改制下来,未曾换来四海升平、国泰民安,反倒让天下乱象愈演愈烈,流民四起,烽烟遍地。
百姓流离失所,郡县接连失守,乱军攻城略地,江山摇摇欲坠。
这一刻,陈恪心底涌起无尽的荒谬与悲凉。
世人皆忙,却越忙越乱;新政频出,却越改越亡。这便是新朝改制,一场耗竭举国心力,最终只剩满目疮痍的荒唐闹剧。
穿过层层宫阙,踏过积雪复盖的白玉长阶,御书房的朱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