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门近在眼前。门前侍卫身姿挺拔、甲胄鲜明，神色却同样肃穆沉寂，冰冷的宫规礼仪，终究压不住乱世将至的颓势。
推门而入，一股浓郁的墨香与檀香扑面而来，却驱不散屋内沉闷压抑的气氛。
御书房内，灯火通明，却光影沉沉。
王莽端坐于龙案之后，一身玄色龙纹常服，须发已然花白，面容苍老却依旧威严。这位代汉建新、锐意复古改制的帝王，曾怀揣着再造盛世、恢复周礼的宏图大志，如今却独坐深宫，直面满目失控的乱世残局。
他身前铺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，山河郡县、关隘要道尽数标注其上，曾是他运筹惟幄、规划盛世的依仗。可如今，整幅舆图之上，密密麻麻布满了刺眼的朱砂红点。
每一处红点，都代表一支割据作乱的起义军，代表一处失守的郡县，代表一片沸腾的战火。
荆州绿林、青徐赤眉、河北诸路流民军、中原各处盗寇……密密麻麻的朱砂红点，散乱分布在万里山河之上，象一盘彻底倾复、再难归位的红豆，破碎、凌乱、无可挽回。
天下，早已处处烽火，遍地狼烟。
听见脚步声靠近，王莽缓缓抬眼，目光越过舆图，落在躬身行礼的陈恪身上。帝王的目光不复往日锐利从容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压抑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来了。”
王莽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漠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。
“南阳急报，你看过了？”
陈恪垂首躬身，身姿端正，语气躬敬而沉稳：“臣已阅。”
“说说，你有何见解？”王莽淡淡发问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边缘的纹路，目光沉沉，看不清喜怒。
殿内瞬间陷入死寂，落针可闻。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，衬得这方帝王书房愈发压抑。
陈恪沉默片刻，脑海中飞速梳理天下局势，摒弃所有私人私情，只以朝堂臣子的身份，审慎进言：“陛下，绿林新市、平林两部合流北上，攻陷随县，兵锋正盛，南阳郡屏障尽失，岌岌可危。臣以为，当速发精锐援兵，星夜驰援南阳，趁贼军立足未稳、根基未固，主动出击，击溃其北上之势，方可稳住荆州防线。”
这番话稳妥中正，是朝堂之上最贴合局势、最合乎规矩的对策，也是此刻唯一能暂缓南阳危局的办法。
可话音刚落，便被王莽直接打断。
“援兵，朕已经派了。”
王莽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，却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笃定，又藏着深深的忧虑，“大司马王寻已亲率精锐大军，星夜南下驰援。但慎之，你以为朕忧心的，区区只是一座南阳郡？”
话音落下，他缓缓起身，宽大的袍袖扫过案上竹简，发出轻响。他迈步走到巨幅舆图前，伸出苍老的手指，重重点在东方青、徐二州的位置。
那一片局域，朱砂红点最为密集，红得刺眼，红得惊心动魄。
“赤眉军，樊崇。”
王莽一字一顿，念出这个名字，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忌惮与沉重，“此人，朕从前从未放在眼中，只当是山野流民小寇，成不了气候。可去年一战，他斩杀朝廷大将廉丹，击溃十万东征大军，我新朝精锐，折损大半。”
“如今赤眉军盘踞青徐，聚众号称三十万之众，声势滔天，隐隐有碾压关东之势。此人，绝非流寇那么简单。”
三十万。
这个数字落在陈恪耳中，依旧震得他心神剧震。
往日阅览奏章，常见地方官员虚报兵力、夸大贼势，动辄数万十万，他早已见惯不怪，多半只当是官吏畏罪夸大、博取援兵的说辞。可时至今日，他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。
他身居中枢，比任何人都清楚，新朝这些年乱象丛生，连年灾荒、赋税繁重、徭役无止，早已将天下百姓逼入绝境。
无数农人失去土地，无数市井小民流离失所，无数百姓无衣无食、求生无路。天下流民数以百万计，只要有人振臂一呼，便能聚众成军，动辄数万、数十万，根本无需刻意招揽。
乱世最可怕的从不是悍将枭雄，而是遍地求死不得、求生无门的流民。只要有人愿意给一口饭吃，万千百姓便甘愿提剑赴死。
青徐大地，赤眉燎原；荆州南北，绿林风起；河北山河，群寇割据。
偌大的新朝天下，早已没有几处安稳之地。
陈恪抬眸望向舆图，望着那密密麻麻的血色红点，只觉得眼底发沉，心口发闷，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。他斟酌再三，鼓起勇气，沉声进言，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真话。
“陛下，臣斗胆直言。天下之乱，不在于贼寇太多，而在于民心已溃。百姓挺而走险、聚众造反，从来不是天性好乱，而是实在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如今朝野疲敝，民生凋敝，流民遍野，苛政不息。臣以为，朝廷与其四处调兵、被动围剿，疲于奔命，不如暂缓征伐、安抚民心。若能轻徭薄赋、赈济流民、安定郡县，让百姓有田可种、有饭可吃、有家可归，天下乱势，自可慢慢平息。”
可听完这番恳切忠言，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