莽却骤然转过身来。
原本平淡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锋,沉沉落在陈恪身上,带着帝王的威严,也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与无奈。
“能什么?”
他低声质问,语气疲惫又偏执,“朕能凭空变出千万石粮食?能凭空变出万顷良田?能让天下流民尽数安家?慎之,你说的道理,朕比谁都懂,比谁都想做到!”
“朕登基改制,行王田、禁奴婢、改币制、复古礼,所求从不是一己私欲,而是想重整山河、再造太平,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!可如今,朝廷粮仓空虚,府库耗尽,兵马有限,钱粮匮乏。”
王莽抬手指向舆图,语气愈发沉重:“天下处处皆乱,兵马钱粮就这么多。援了南阳,青徐便无力顾及;剿了赤眉,绿林便会坐大。朕手中的筹码,寥寥无几,只能取舍,不能周全!只能舍弃枝节,死守要害!”
这番话,没有帝王的刚愎自用,只有身处绝境的无奈与偏执。
他想救万民,可他早已无力可救;他想稳天下,可天下早已彻底失控。
陈恪闻言,喉间一堵,万千言语尽数卡在喉头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他知道王莽说的是实情,却依旧满心悲凉。
朝堂之上,人人皆知安民为本,人人皆知民心是江山根基。可乱世崩塌之际,最没用的,偏偏就是这些治本的大道至理。兵戈在前,烽烟四起,谁都来不及等民心缓缓归位。
陈恪缓缓垂首,躬身默然。
御书房内,再度陷入死寂,只剩风雪穿窗的簌簌声响,与帝王沉沉的叹息。
片刻后,陈恪躬身告退,缓步走出御书房。
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凛冽风雪瞬间扑面而来,刺骨寒意瞬间穿透官服,浸透肌骨。
风雪依旧,漫天飞雪笼罩天地,不曾有半分停歇。
陈恪立在宫廊之下,望着漫天飘摇的白雪,忽然恍惚失神,思绪骤然飘回数年前。
那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,也是这般寒风凛冽、白雪覆野。彼时的他,还是魏郡乡野间的一介寒门书生,衣衫单薄,背负书卷,踏着漫漫积雪,辞别故土,远赴长安求取功名。
那一日,风雪同样盛大,可他的心底,却燃着滚烫的希望。
他坚信,世间自有公道,读书可改天命,入朝可辅明君。他满心憧憬,以为踏入长安庙堂,便能一展抱负,辅佐帝王推行仁政,抚平天下疾苦,守护一方百姓安宁。
数年光阴倏忽而过,他的确改了命运。从三餐不继、出身寒微的乡野书生,一跃成为帝都朝堂的纳言近臣,身居高位,衣食无忧,名动乡邻。
可他拼尽全力奔赴的盛世,不仅没有到来,反而彻底崩塌。
他个人的命运扶摇直上,可天下万民的命运,却一路下坠,坠入深渊。
最讽刺的乱世,莫过于一人登高,万众沉沦;一身得志,四海流离。
陈恪抬手,紧紧裹住身上的官袍,厚重的锦缎官服挡得住风雪寒意,却挡不住心底的冰凉与悲凉。他抬步,踏着一尺深的积雪,缓缓离开宫城,原路返回纳言府。
途经长安东市。
昔日繁华喧嚣、商贾云集、人声鼎沸的长安东市,如今早已不复往日盛景。街道空旷冷清,商铺大多闭门落锁,偶尔开门的几家,也门可罗雀。沿街随处可见蜷缩避寒的流民,衣衫褴缕,骨瘦如柴,在漫天风雪中瑟瑟发抖。
盛世帝都的皮囊依旧华丽,可内里早已被乱世蛀空,满目苍凉。
街角墙根之下,挤着四五个衣衫破烂的穷苦百姓,身上披着破旧不堪的麻布片,根本抵挡不住凛冽风雪。他们蜷缩在一起,试图汲取一丝微薄暖意,每个人都面色青紫、嘴唇干裂,浑身冻得不停颤斗,连出声呻吟的力气都没有。
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枯瘦的脸颊布满风霜沟壑,浑浊的双眼微微抬起,恰好望向踏雪而过的陈恪。
那一眼,没有怨恨,没有祈求,没有不甘。
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,和看透世事的绝望。
那是彻底活不下去的眼神,是被乱世碾碎所有希望后,只剩空洞的荒芜。
陈恪脚步骤然顿住,心口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闷痛难忍。
他缓缓抬手,从怀中掏出几枚温热的铜钱,这是他今日原本打算购置年货的私钱。他俯身蹲下,动作轻柔,将铜钱轻轻放在老者身前的积雪之上。
铜钱落地,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,在寂静萧瑟的街头格外突兀。
老者愣愣地盯着那几枚铜钱,又缓缓抬眼,望向身着官服、身姿挺拔的陈恪,干枯发紫的嘴唇剧烈哆嗦着,低声呢喃着什么。声音微弱细碎,被风雪彻底淹没,陈恪终究没能听清半个字。
是道谢?是哭诉?还是无尽的叹息?
无人知晓,也无从深究。
陈恪没有多问,也没有停留。他缓缓起身,不敢再对视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眸,转身抬步,快步离去。
他不敢看,也不忍看。
因为他心知肚明,这区区几枚铜钱,杯水车薪,微不足道。能解老者一时之饥,却解不了天下万民的流离之苦;能暖片刻寒凉,却暖不了这崩塌乱世的彻骨寒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