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皇三年,深秋。
长安城内的最后一丝暖意,被凛冽秋风彻底吹散。满城草木枯黄,落叶纷飞,萧萧寒风穿过层层宫阙街巷,卷起满地枯叶沙尘,萧瑟肃杀,笼罩整座帝都。
春去秋来,短短半载光阴,天下局势崩坏得愈发彻底。绿林三路兵马纵横荆州南阳,攻城略地、所向披靡,新朝南疆防线彻底崩塌,战火距离长安越来越近。朝野上下日日被败报裹挟,人心惶惶、朝不保夕。
谁也未曾料到,真正击碎朝堂最后一丝底气、彻底掀开乱世崩局的致命一击,并非近在咫尺的绿林兵马,而是远在东方青徐之地的赤眉军。
纳言府,公务书房。
秋日的天光清冷淡薄,通过窗棂斜斜洒落,照亮满桌堆积如山的公文奏折。陈恪端坐案前,身着规整官服,指尖执笔,正有条不紊地梳理天下郡县的防务文书。
自初春绿林分兵、江夏沦陷以来,他日日身居朝堂,昼夜处置各地军情急报,心神早已被乱世乱象磨得疲惫麻木。日复一日的败报、接二连三的失守,让他早已做好了听闻噩耗的准备。
可当一封来自东方前线的八百里加急战报,越过层层驿站、送入纳言府,静静落在他案头时,陈恪执笔的指尖,还是骤然一顿。
封皮染尘,墨迹仓促,字迹潦草,是前线绝境之中仓促书写的败报格式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陈恪放下毛笔,指尖微沉,缓缓展开奏章。
目光扫过开篇短短数行文本,他沉稳数月的心绪,瞬间轰然崩塌,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,连带着手中的奏章都轻轻晃动。
【东方大捷,赤眉大破王匡、廉丹于无盐,十万官军尽溃,更始将军廉丹战死,太师王匡仅以身免。】
短短一句话,字字如惊雷,在耳畔轰然炸响,震得他头脑发麻、一片空白。
廉丹死了。
那个常年镇守东方、征战四方、履历赫赫的更始将军,那个朝廷寄予厚望、统领十万精锐东征的三军主将,死了。
陈恪强行压下心绪震荡,强撑着心神,继续往下细读奏章详述,每多看一字,心底的寒意便厚重一分。
此战根源,起于赤眉军深耕青徐、势大难制。青徐之地饱受新朝苛政压榨、连年灾荒,百姓流离失所,尽数归附赤眉。无盐县豪强索卢恢眼见天下大乱、朝廷失德,毅然举城响应樊崇,依附赤眉军割据自守。
太师王匡、将军廉丹奉命率十万精锐东征,本意是一举荡平青徐乱军,彻底根除赤眉大患。可王匡身居高位、久居庙堂,早已不复早年沉稳,轻敌自大、冒进贪功,无视前路地势凶险、乱军势盛,执意率军深入无盐腹地。
樊崇久经战阵、深谙兵法,早已看穿官军短板,当即设下埋伏,以赤眉主力隐匿城外,诱敌深入,层层示弱,将王匡十万大军尽数引入无盐郊外的包围圈中。
伏兵四起,烽火燎原,山野之间尽是赤眉死士。
王匡大惊失色,仓促应战,阵型瞬间大乱,官军首尾不能相顾,进退无路,陷入死局。廉丹听闻主力被困,不顾部下劝阻,亲率本部精锐星夜驰援,意图拼死撕开包围圈,救出主帅、稳住战局。
可彼时大势已去,回天乏术。
赤眉军趁势合围,数倍兵力碾压官军,两军血战整日,杀声震天、血流成河。新朝十万精锐东征大军,苦战溃败,死伤过半,尸横遍野、血染荒原。
廉丹身先士卒、浴血死战,身披数十创,依旧屹立阵前,最终力竭殉国,麾下二十馀名中层将领尽数战死,无一人投降。
唯有太师王匡,弃军突围,仅率数百残兵,狼狈逃窜,侥幸保住一条性命。
十万朝廷精锐,一朝尽没。
这不是一场小败,这是新朝立国以来,最惨烈、最彻底、最致命的一场溃败。
陈恪缓缓放下奏章,双手依旧微颤,久久无法平复心神。他仰靠在椅背上,闭目凝神,胸腔之中一片冰凉,万般无力与徨恐层层堆栈。
他清淅记得,不过去年冬日,王莽立于未央宫舆图之前,指点青徐战局,语气笃定,直言樊崇与赤眉军不过流民乌合之众,不足为虑,只需十万精锐,便可一举荡平、永绝后患。
彼时朝堂文武尽数附和,无人敢质疑帝王决断,人人都以为东征大军势在必得,东方之乱指日可平。
可短短数月光阴,世事颠倒,沧海倾复。
曾经被帝王轻视的流寇,斩将破军、雄霸一方;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十万王师,全军复没、尸骨无存。廉丹的头颅,已然被赤眉军割下,高悬于无盐城外旗杆之上,震慑四方郡县,嘲讽庙堂虚妄。
庙堂轻视的草寇,斩了庙堂倚重的名将;天子笃定的胜局,终成山河倾复的开端。
消息如同插翅的狂风,瞬间席卷整座纳言府,继而传遍整个朝堂。
原本尚且强作镇定、维持体面的朝堂百官,彻底绷不住了。整座官署瞬间哗然一片,彻底炸开了锅。
往日肃穆规整、唯有笔墨声响的官衙之内,此刻满是低声议论、徨恐叹息。有人面色惨白、浑身冰冷,怔怔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;有人咬牙握拳、满目悲愤,却无可奈何;有人颓然落座、沉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