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,便早已注定。
良久,陈恪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万千感慨,抛开过往对错,只论当下危局,沉声开口,字字恳切:“陛下,事已至此,追悔无益。当务之急,是稳住根本、固守京畿。”
“赤眉虽于东方大胜、声势滔天,可远在青徐,距长安千里之遥,山水阻隔、兵力有限,一时半刻难以西进威胁帝都。”
“真正的心腹大患,是南阳绿林。贼兵距京不过数百里,骑兵朝发夕至,一旦全军北上,直指洛阳、威逼长安,京师危矣!臣恳请陛下优先固守南线,严防绿林北上!”
这是此刻唯一的活路,唯一能稳住危局的办法。
可王莽似乎早已心中定计,不等他说完,便直接沉声打断,语气笃定,不容置喙。
“朕知晓。”
“朕已经下旨,命王寻、王邑二人,尽调天下州郡兵马,尽数奔赴洛阳集结。待各路大军齐聚,便挥师南下,一举剿灭绿林主力,根除心腹大患!”
轰!
陈恪心头骤然巨震,眼底瞬间涌上无尽惊色。
王寻、王邑。
这二人是王莽毕生最信任、最倚重的宗室大将,是新朝如今仅剩的能战之将,也是朝堂最后的军事底牌。
如今王莽尽调天下州郡兵马,尽数交由二人统领,集结洛阳、南下剿贼,这意味着,帝王要将新朝最后的所有筹码、最后的精锐兵力,尽数押在南线战场,赌上整座江山的存亡,与绿林决一死战!
这是孤注一掷,也是背水一战。
可这赌注,太过凶险,凶险到让人心悸。
陈恪再也按捺不住,明知君心已决,依旧忍不住出声劝谏,语气满是急切:“陛下不可!”
“尽调州郡兵马北上集结,地方防务必然彻底空虚!如今天下乱象丛生、盗寇遍地,各州郡本就兵力薄弱,一旦守军尽数抽调,地方无兵可用,各地流寇、豪强必然趁机作乱、割据自立!届时天下彻底分崩离析,再无挽回馀地!”
顾此失彼,必全盘皆输。
可王莽心意已决,眼神偏执而坚定,没有半分动摇,语气冰冷强硬,彻底封住了所有劝谏的馀地。
“其他地方之乱,皆为枝节,暂且不论。”
“绿林近在咫尺,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?不灭绿林,朕日夜难安、寝食不宁!此事无需多言,朕意已决。”
话语落地,殿内再无半分声响。
陈恪彻底沉默,躬身垂首,再也不敢多言一字。
他清楚,帝王已然被接连的败报逼得偏执疯狂,心中只剩一线执念——必先灭近患,再思平天下。任何利弊权衡、长远大局,此刻都再也听不进去。
多说无益,徒惹君怒。
片刻后,陈恪与王舜躬身告退,缓步退出御书房。
秋风凛冽,穿过长长的宫廊,卷起满地枯黄落叶,簌簌纷飞、盘旋坠落。天光清冷,落在廊下青石之上,一片萧瑟荒凉。
陈恪立在廊下,望着风中零乱飘零的枯叶,心头一片空茫,一股极致的寒意与徨恐,悄然浸透四肢百骸。
王莽倾尽举国馀力、押上所有底牌,命王寻、王邑率倾国之兵南下剿绿林。
此战胜,则新朝尚有喘息之机,可徐徐收拾残局、稳固山河。
可若是败了呢?
若是新朝最后一支精锐、最后两位名将,也重蹈无盐复辙、兵败身死呢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同潮水般席卷心头,挥之不去,冰冷刺骨。
陈恪仰头望向深秋灰蒙蒙的天际,心底一片冰凉,生出无尽悲凉。
当一个王朝只能赌最后一把的时候,它的复灭,其实早已注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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