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柱晚上是在曹大娘家住的,之前在曹大娘家换过两次酱,一来二去也都混熟了。
他躺在曹大娘家西屋的土炕上,盯着头顶上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,听了三分钟公鸡打鸣,然后翻身坐起来。
曹大娘起得比他还早。
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,风箱呼嗒呼嗒地响,大铁锅里煮的是东极同款苞米碴子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,苞米的焦甜味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赵德柱叠好铺盖,把军大衣披上,推门出去。
曹大娘正往灶眼里添柴,看见他出来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“小赵,吃了再走?”
“不吃了。趁凉快赶路,日头上来了老灰拉不动。”赵德柱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又往脸上撩了两把,拿袖子一抹。凉水激在脸上,把最后一点困意也激没了。
他在灶台上搁了两毛钱,借宿一宿的柴火钱和水钱总得给。
“你这人——”曹大娘看见钱,想推。
“拿着。下回来还指望您那缸大酱呢。”
曹大娘笑了一声,把钱收了,又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两张苞米面饼子,拿干荷叶包了塞进赵德柱手里:“路上吃。凉的,揣怀里捂捂就热了。”
赵德柱把饼子揣好,出了曹大娘家院门。
天刚蒙蒙亮,东边山头上才泛了一线鱼肚白。屯子里静悄悄的,偶尔几声狗叫,谁家的烟囱冒起了第一缕炊烟。他牵着老灰从曹大娘家出来,往屯子口走。
路过老孙头供销社门口的时候,老孙头正在卸门板。他看见赵德柱,手上动作停了,门板靠在墙上,人往前凑了两步。
“赵排长!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老孙头往左右看了看,然后笑的怪怪的,“昨晚上你走了以后,屯子里头传开了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说你是龙王爷的太子。”
赵德柱的脚步停了,一脸懵逼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不是俺说的!”老孙头急忙摆手,“俺也不知道这话头是从谁嘴里先出来的。反正就是说,昨天刘老先生做法的时候,那盆黑瓦里头的火见了你进来,呼地一下就蹿高了半尺。还有你打马德胜那几下,有人说不是人打的,是龙王爷借你的手打的。刘老先生又说了你站在北边属水的位置,那水就是龙王爷的地盘——你自己想想,你是属什么的?”
“属龙。”赵德柱面无表情。
“你看!你看!”老孙头一拍大腿,脸上露出一种“你看我说对了吧”的表情,但又马上压低了声音,“还有呢,说昨天那盆黑瓦烧到最后,灰里头显了一道印子,弯弯绕绕的——像龙。俺没亲眼看见,是老马家隔壁王婶子说的。她说亲眼看见的,刘老先生还对着那盆灰拜了三拜。”
赵德柱深吸了一口气。
一夜之间,他从“被河里的邪气上身的退伍兵”变成了“龙王爷的太子下凡”。
再住一宿,不知道会变成什么。
“还有啥?”
“还有就是——”老孙头挠了挠后脑勺,表情有点不好意思,“说你把马德胜揍了以后,马德胜的右骼膊到现在还抬不起来,说是龙王爷在你身上留了一股劲儿,专门收拾欺负媳妇的人。今早上俺听人说,屯东头老赵家那小子,也是个喝点酒就打媳妇的主,听说这事以后,昨晚上主动给他媳妇烧了洗脚水。他媳妇吓坏了,以为他往水里下了毒。”
赵德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攥着缰绳站了两秒钟,最后还是拍了拍老灰的脖子,继续往屯子口走。
老孙头在他身后喊了一句“真有这么邪乎?”,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。
身后的屯子在晨雾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屋顶和几缕歪歪斜斜的炊烟。
回去的路走了大半天。
五月天,早穿棉袄午穿纱,日头不算毒,但走长了也晒人。
赵德柱把军大衣脱了搭在车板上,只穿一件发黄的旧军褂,袖子卷到骼膊肘上头。老灰不紧不慢地拉着车,蹄子在土路上踩出哒哒哒的节奏,偶尔甩甩耳朵赶苍蝇。
路过一片柞树林的时候,他停下来让老灰歇了歇脚,自己坐在车辕上把曹大娘给的两张苞米面饼子吃了。饼子早就凉透了,硬邦邦的,嚼着有点硌牙,但苞米的甜味还在。就着水壶里的凉水,一口饼子一口水,午饭就算对付过去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东极到了。
赵德柱远远就看见南坡上的那台东方红54——红彤彤的铁家伙在坡地上来回跑,突突突的黑烟升上半空,被风吹散了又冒出来。
驾驶室里坐着个人,离得太远看不清是谁,但看那个坐姿的端正劲儿,多半是李明远。
坡底下,几个黑点正在忙活。
牛满仓和吉若在挥着锄头干活。
陈小山跟在他后头,抱着个搪瓷盆,盆里是大豆种子。垄是牛满仓和吉若用锄头拉好的浅沟,一行一行笔直地排过去。
李明远开着拖拉机翻完地又耙了两遍,黑土碎得跟面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