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满仓和吉若也到了。
牛满仓扒着车板往里头一看,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声音都有点发抖:“额的天——排长你真弄到肉了?还是猪肉?鲜猪肉?”
吉若没说话,但他看了一眼油纸包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猪板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先把车拉到地窨子那边去,”赵德柱说,“都堵在这儿,老灰嫌你们吵。”
牛满仓抢过缰绳,拽着老灰就走。他拉车的步子比老灰还快,骡子被他拽得小跑起来,车轱辘在土路上颠得嘎吱嘎吱响。
陈小山跟在车旁边跑,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坡上喊:“王叔!王叔!排长带肉回来了!猪肉!”
王有财正蹲在地窨子门口择野菜,听见这嗓子,手里的野菜啪嗒掉在地上。他站起来,眯着眼往土路上看。看见车板上满满当当的,迎上来,脸上褶子都笑开了。
“俺就说嘛——排长出手,没有空着手回来的。”王有财接过赵德柱递来的油纸包,掂了掂分量,脸上的笑纹更深了,“五花肉!这肥膘至少一指厚!还有板油——哎哟俺的天,这板油雪白雪白的,真好!”
“老王庄杀了口猪,赶上了。”赵德柱没多说,把另一个纸包也递过去,“这是瘦肉,放不得,今晚就炒了吧,”
“还有菜种。”赵德柱从车板上拿下那捆麻线扎好的纸包,一个一个在灶台上排开,“大白菜,水箩卜,豆角,黄瓜,茄子……”
王有财挨个拿起来看,嘴里念叨着:“豆角得搭架子,黄瓜也是,茄子怕风,找个背风的地方栽……”
“你怎么啥都知道?”陈小山凑过来问。
“俺在炊事班的时候,营房后头有一块菜地。”王有财把菜种一样一样放好,忽然转过身来,竖起了两根手指头,“先说好,两件事。第一件事,肉不能一顿全吃了。俺算算:肥的五花留着炖粉条子,瘦的切成丝炒菜,板油得先熬出来。你们别拿那种眼神看着俺,俺说了算。”
“第二件事呢?”牛满仓问。
“第二件事,”王有财转头看着赵德柱,“排长你得先洗把脸。一脸灰,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。”
熬猪油是王有财的看家本事。
他把猪板油摊在案板上,拿菜刀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。板油雪白,刀刃切上去嗤地一声就陷进去了,不象切肉那样有筋有膜,切起来干净利落,切口上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光。
灶上的大铁锅烧到刚好冒青烟的温度。王有财伸手在锅面上试了一下,点了点头,把板油块哗啦啦倒进锅里。雪白的油块落在热锅上,嗤的一声,沾锅的那一面立刻变成了半透明。他用木勺翻了翻,让每一块都均匀地贴在锅底上。
火不能太大。太大了油还没熬出来,油渣先焦了,熬出来的油颜色发暗,有股糊味。王有财蹲在灶眼旁边,拿烧火棍调整柴火的位置,把大火苗子拨到两边,留了中间一小撮文火。锅底的板油块在文火慢煨之下,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油。
先是锅底积了一层亮晶晶的油,浅浅的,刚好没过锅底。然后油块开始缩小,从麻将大小缩成了骰子大小,颜色从雪白变成了淡黄。油越来越深,越来越宽,油渣在锅里轻轻翻滚,发出细小细密的呲啦声。
猪油的香气飘起来了,跟熬肉的香不一样——更纯,更厚,象是一头猪身上所有的精华都被火逼了出来,化成了这一锅金晃晃的液体。
陈小山蹲在灶台旁边,两只手托着腮帮子,盯着锅里的油渣一动不动。油渣炸到半透明的时候,他咽了口唾沫。炸到金黄酥脆的时候,他又咽了口。
“小山子你口水都流下来了。”牛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,瓮声瓮气地说。
“你还好意思说我,”陈小山不服气,“你的手都伸到灶台上头了,被王叔打了两次了。”
“那是额的活动活动手。”牛满仓一本正经。
王有财拿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,头也不回:“都给我往后稍稍。这锅油熬坏了,我把你们俩熬了。”
两个脑袋悻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油渣终于在油锅里浮起来了。金黄色的,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块,在清亮的油面上打着旋。
王有财拿木勺把油渣捞出来,沥干了油,盛在一个粗瓷碗里,趁热撒了一点盐巴。油渣在碗里还在滋滋响,盐粒落在上面立刻融成了一层薄薄的咸霜。
“尝尝。”他把碗推过去。
牛满仓、陈小山、吉若三个人同时伸手。
三只手在碗沿上撞在一起,谁也没让谁。最后是牛满仓仗着骼膊长抢了先,捏了一块扔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。
“额滴神呀——咋这么香?!”
陈小山嚼得嘎嘣嘎嘣响,满嘴油光,顾不上说话,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。吉若也是吃的两眼放光。
也有不怎么吃的,李明远尝试了两块就停了手,他的口味还是偏清淡。
赵德柱发挥精神,反正他昨天吃了两碗猪肉酸菜炖粉条。
王有财把锅里的猪油舀进一个洗干净的大号搪瓷缸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