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带着枪,走在队伍里,整夜整夜地走,从来顾不上看路边的风景。
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走这条路,反倒看清了路边那些细小的变化。
田埂上新立的界碑,村口重新钉上去的门牌,道旁被补过的沟渠。
路上遇到的同路人不多。
他经过一处村庄时,看到院墙还在,檐下已经重新挂上了晾晒的衣物,春天种下的藤蔓绕过了去年的枯藤,沿着篱笆伸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
走了一段,他开始想路上该说什么,又觉得说了也没用,又觉得自己到底在怕什么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元袋,袋口扎得很紧,棱角分明的轮廓隔着几层衣物依然清晰可辨。
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午饭,从包袱里拿出半块干饼,一边走一边慢慢啃。
第三天下午,他到了扬州城外。
城门的守卫换了人,看了路条,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。
城里的街道比他走的时候干净了一些,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些,但还留着战后的痕迹。
墙角有没清理干净的灰烬,屋檐下的老灯笼被风吹歪了,还没有人扶正。
他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哥哥陈老三的家,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,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院子里一个正在择菜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那把菜叶子掉了一根在脚背上。
那女人是陈老三的妻子。她有些发愣,像是一时没有认出他。
陈老四站在门槛边,也没有往里走,只是先开口喊了一声:“嫂子。“
等她终于认出站在门口的人是谁时,手里的菜叶子都被摘光了。
她站起来,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出口,只是眼眶瞬间红了。
陈老四没有多寒暄,从怀里取出那袋银元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:
“这是哥哥的抚恤金。五十块,您收好。“
那女人没有立刻接,站在桌前,愣愣地看着那袋银元,又抬头看向陈老四,嘴唇动了动,声音发颤:“他……走的时候……“
她没说完,但是陈老四知道她想问什么,补了一句:
“走的时候很快,没受太多苦。“
他撒谎了。
但那个谎言比真相更有用,因为它能让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。
那女人低头拿起桌上的钱袋,在手里攥了很久。
陈老四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说:“嫂子,我走了。要是以后有什么难处,让人捎话给我。“
他没有回头,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说不下去了。
他走出巷子时,巷口的风正好灌进来,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味。
陈老四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家。
他推开院门,看到妻子正在灶房门口切菜,听到门响她偏过头,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,静止了一瞬。
“回来了?“她的声音跟他走时差不多,不高不低,像是在问一件早就知道会到来的事。
“回来了。“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,像是要先适应一下回到家这件事,
然后才放下包袱,弯腰抱了一下正从屋里跑出来的儿子。
那孩子又长高了一截,脸蛋圆了些,下巴上多了一道细小的伤疤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。
他把儿子举起来转了一圈,像是要把这两年落下的时间补回来。
当天夜里,他们一家三口围着一张小方桌吃饭,饭桌上多了一碗红烧肉,是妻子专门为他做的。
她在灶台前站了很久,油烟扑在脸上,她也只是用手背擦了擦,把锅里的肉又翻了一遍,加了点盐,确保味道不比别人家差。
红烧肉冒着热气,肥瘦相间,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儿子蹲在桌边,一手扶着碗沿,另一手扒拉着饭粒,小脑瓜一点一点的,困得快睡着了。
陈老四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把肉夹到妻子碗里,又夹到儿子碗里,然后自己慢慢吃,嚼得很细。
妻子犹豫着问:“还走吗?“
“走。但等仗打完了,就不走了。“
陈老四靠在椅背上,隔着饭菜的热气,看着灶房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。
等仗打完了,说什么都不走了。
南京城北的俘虏营,已经膨胀到了七万人。
那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大片空地,紧挨着城墙根,地势略低,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。
七万人挤在里面,没有帐篷,没有床铺,只能露天坐着或者躺着。
夜晚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,混着泥土和污水的气味,在空中久久不散。
栅栏外有北军士兵站岗,端着枪,目光扫过栅栏内侧那些蜷缩的人影。
俘虏们大多低着头,排队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尤其是听说南京的粮食不多了,新的粮食还没运过来。
他们大多是南明各地将领的私兵和被抓来的壮丁。
那天早上,天亮之后,各个将领眼见事不可为,带着亲兵跑了。
他们逃走不及,散落在南京周围。
……
最先死去的是那些伤病过重的人,每天早晨都有几具尸体被抬出去,用草席裹着,拖到城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