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外,新设的招兵点前排起了长队。
队伍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拐弯的地方,看不到尽头。
有穿着破旧短褂的年轻后生,有挽着袖子露出结实胳膊的中年汉子,
有背着包袱、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风尘的外乡人,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偏小、混在队伍里不敢出声的半大少年。
天气已经热了,太阳晒得地面发烫,有人蹲在路边树荫下等,
有人靠在土墙上打盹,有人干脆坐在自己的包袱上,低头数着脚边的蚂蚁。
官道两旁的树荫下,零零星星坐着几户人家,包袱卷成团垫在身后,水壶见了底也不急着去打水。
一个母亲抱着孩子,另一手拉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。
男孩握着半块干饼正小口小口地啃,眼睛却一直望着队伍尽头那片灰色的帐篷。
排队的多数是遭了兵灾的流民。
他们有的从江北逃过来的,有的从江南更远的地方跑来的,
有的原本就是南京周围的村民,房子被烧了、地被占了、家人散了,如今只剩下一个人。
一个文书坐在棚子下面,手里的笔已经换过第三根,面前的名册翻过了好几页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队伍,又低头写字:“姓名?”
“张平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苏州下面村子的。”
“以前做什么的?”
“种地的。”
文书在名册上记了几笔,又看了看他:“身体怎么样?有没有伤?”
张平抬起胳膊,露出上面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旧疤:“这是去年被溃兵划的,已经好了。”
文书点了点头:“去那边领衣服。明天开始操练。”
张平没有立刻走,他站在那里,又问了一句:
“我家里还剩两个人,我娘和我妹。她们还在苏州那边,没有地方住,能不能跟着一起来?”
文书愣了一下,又低头翻了翻桌上另一份文件:
“暂时没办法接过来,要等我们打过去。”
“随军家属有安置点,你登记完了去后勤那边领一个号牌,她们可以暂时安置在城西的营区里,等分地结束了再搬出去。行吗?”
张平点了点头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他能听懂的答复。
他接过新兵登记牌,走到旁边去领衣服和铺盖,怀里攥着那块牌子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招兵点外,还有很多人排着队。
有的刚刚失去家园,有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,有的携家带口等了整整一天才排到棚子前。
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,衣服上落满了灰,但没有人抱怨队伍太长,也没有人插队。
他们只是排着,等着一件能让他们重新站住脚的东西。
一件军服、一份口粮、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。
招兵进行到第五天时,南京城外的营区已经快要住不下了。
原本准备接收两万新兵的营房,如今已经塞进了将近三万人。
床铺不够,就在帐篷里加铺位,帐篷不够,就在空地搭新的。
各军的军官们每天天亮就开始整队、分编、安排训练,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。
朱由检在鼓楼里听了几次汇报,没有下令停止招兵,下令:
“再搭一批帐篷,安置好。身体有问题的安排到后勤,不要退回。他们没地方去了。”
军需官领命出去,在名单上加了两笔,转身去了库房,清点余下的布料和木料。
他知道皇帝的意思:那些人既然来了,就不能让他们再流落到街上去。
朝廷养得起!
那些没能通过体检的人,也被另行安置了。
有些被编入临时工队,负责修缮城墙、清理河道、搬运物资,虽然没有军饷,但管吃管住,等到分地开始后再另行安排。
有人在工队里干了一周,被分配去修了一段城墙,有人被派去清理城东一段淤塞的排水渠,也有人被安排到码头卸货。
城里的百姓见惯了这些穿杂色衣服的流民队伍来来往往,也不再多看一眼。
只是偶尔有人从窗口递出一碗水,搁在窗台上,等队伍经过时端走,脚步不停。
水碗被顺手搁在下一处墙根上,等下一个路过的人拾起来,喝一口,又放回原处。
“张平”们被分编进各军的新兵营,开始队列和基本口令的训练。
他们中的很多人从来没有拿过武器,连左右转都要练上好几遍才能分清。
但没有人抱怨,也没有人退出。
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,只能往前走,只能学着怎么在这支军队里站稳脚跟。
操练时,有人鞋底磨穿了,袜子露出来,也不吭声,继续踩着泥地走正步。
旁边的人见了,休息时把一双半旧的布鞋递了过去。
那人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,没多说什么,只是很快地套上了。
有人开始学识字。
新兵营里每天晚上都会有人点起油灯,把新编的识字课本摊在膝盖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有的课本是从南京城里的旧书铺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