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汴梁城要到了!”
何蓟的声音,在马车边上响起。
吴晔从书卷中抬起头来,愕然,这就到了?
他拉开帘子,朝着前方望去。
那巍峨高耸的城墙,在平原上一览无遗。
吴晔百感交集,这距离他上次离开汴梁城,好象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月了。
从十月份出去,如今回到汴梁城,却已经是三月份。
吴晔本来计划正月回来,按照以往的计划,大约一月中旬就到汴梁。
只是他这一路上,遭遇了吴晟的事,又遇着刺杀事件。
加之何蓟等人过来,一路上调查,封存证据的动作,也耽搁了不少时间。
如今再次回到汴梁,吴晔竟然有种回到故土的感觉。
反而是分宁县,与他而言更象是已经断了缘分的地方。
“走吧!”
吴晔放落车帘子,车架朝着汴梁城去。
走了不远,在靠近城门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身影。
吴晔的手搭在车帘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城门口那道身影,他没有看错。即便没有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即便只是随意地披了一件月白色的鹤氅,身边的随从也不过寥寥十数人但那个人站在那里,姿态闲散,却自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。他就那么站在城门洞外的阳光下,仿佛这汴梁城的整座城门都是为他而开的。
赵佶。
当朝官家。
他竞然真的亲自出城来迎了。
吴晔愣了一息,随即放落车帘,整理了一下衣冠,深吸一口气,掀帘跳下了马车。他快步走上前去,在离赵佶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,便要俯身行礼。
“哎”赵佶伸手虚扶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别拜了别拜了,你这风尘仆仆地赶了这么远的路,再让你跪,朕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吴晔直起身来,看着眼前这位含笑而立的天子,一时间竞有些恍惚。他离开汴梁城的时候,是去年十月深秋,彼时满城黄叶,寒风萧瑟。如今归来,却已是三月初春,城外的柳树正抽着嫩芽,护城河边的杏花开得正好。这四五个月的光阴,仿佛隔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梦。
“臣何蓟,参见陛下!”何蓟在他身后翻身下马,躬敬地单膝跪地。曹朦及身后的禁军将士也齐齐行礼,声音洪亮,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。
赵佶摆了摆手:“都起来吧。这一路辛苦了,回头朕一个个赏。”他的目光却没有在何蓟和曹蒙身上停留太久,很快就转回到了吴晔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含笑道:“通真,你瘦了些,也黑了些。这趟南下,着实吃了不少苦头。”
吴晔拱手道:“托陛下洪福,臣虽遇了些波折,却也算平安归来。倒是让陛下担忧了,是臣之过。”赵佶啧了一声,摇摇头:“你少跟朕来这套客套话。你遇刺的消息传到汴梁的时候,朕在紫宸殿摔了一个茶盏一你赔得起吗?”
吴晔微微一怔,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臣回头就让人寻一只建窑兔毫盏来,赔给陛下。”“一只不够。”赵佶伸出手指,比了一个“一”的手势,“至少两只。朕摔一只,再留一只收藏,也好提醒自己。下次再让你出这种远门,一定要多派三千禁军跟着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。
旁边何蓟和曹朦对视一眼,心中都有些感慨:官家对这个道士,确实是真心看重。这种随意的玩笑话,满朝文武之中,怕是没人敢跟官家说的。
笑过之后,赵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认真之色。他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:“那些俘虏,如何?”
吴晔目光微敛:
“全部安全押解入京。皇城司和殿前司联合看押,一路上换了好几批人手,没有出任何差错。”赵佶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但转瞬即逝。他点了点头,拍了拍吴晔的肩膀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快:“好。辛苦了。走,随朕回宫。朕在宫里让人备了接风宴。梁师成亲自盯着御膳房做的,都是你爱吃的清淡菜式。”
赵佶没有谈到案情的本身,因为这件事中有一个极度尴尬的细节,那就是他亲弟弟赵晟对他的暗算。兄弟阅墙,这算是一个吴晔的污点,但同时也是吴晔的护身符。
本来如果吴晟什么都不做的话,吴晔大抵会落得一个不顾亲族的骂名,这在以宗族社会为根基的封建时代,是一个不小的污名。
可是吴家族长算计亲生弟弟,弟弟再来害人。
这样的亲族,不管是哪个御史过来,也不敢在这上边帮他们说任何一句好话,相反还要撇清关系。因为在这场关系上,破坏亲亲相护规则的并不是吴晔,他是个完美的受害人。
吴晔在这场事件中,并没有将一切都迁怒给吴家族人。
相反,他很快稳定了人心,将吴家集成成他吴晔需要的吴家,变成大家眼里依然有凝聚力的吴家。所以在这件事上,吴晔不但没有被指责的地方,他还可以成为一个不计前嫌的道德模范。
“出了这么个家丑,还多亏了陛下,不然臣百口莫辩!”
赵佶没有提,吴晔却主动提起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