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骏的手微微发抖,继续往下看。
“就这样。”
“母亲在土下面睡了十年。”
“我也想了她十年。”
“有时候夜深人静,我甚至觉得她还在院子里。”
“她的模样,她走路的样子,她说话的声音,还有她每一次喊我吃饭时的神情,都跟在眼前一样。”
“我常常会想,人死了以后,到底还记不记得活着的时候?”
“若是记得。”
“母亲在地下,是不是也还在想着那个走丢的孩子?”
“母亲这一辈子,都是牛马命。”
“天还没有亮,她就已经起来干活。”
“别人吃完饭,她还在灶台忙活。”
“天都黑了,她还没有歇。”
“她这一辈子,好像永远都有操不完的心。”
“小时候我最记得的,就是吃饭。”
“一大家子人坐在桌前。”
“只有母亲还站在灶台边忙活。”
“她总说自己不饿。”
“其实哪里是不饿?”
“她只是舍不得吃。”
“饿了,就站在那里扒几口。”
“等我们都吃完了,她才坐下来,把剩下的饭菜收拾一点,自己随便吃几口。”
“那时候刚搬到西平城,家里的日子紧巴。”
“母亲只是想多给我留一口饭。”
“她怕我吃不饱。”
“也怕我吃得多了,被李泽华一家说嘴。”
“所以她宁愿自己少吃一点,也不愿让我受委屈。”
“母亲对我,一直很好。”
“真的很好。”
“甚至因为这份好,还招来了李泽华的记恨。”
“后来我才慢慢明白。”
“母亲疼我,并不只是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。”
“而是因为,她总能在我身上看到另外一个孩子的影子。”
“那个已经走丢的孩子。”
“我的同名哥哥,李骏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见过他。”
“可是母亲看着我的时候,我却总能感觉到,她其实是在看另外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我一个人,承受了母亲两份爱。”
“现在想来。”
“我是幸运的。”
看到这里。
李骏再也无法继续保持平静。
他的手指压在纸页上,许久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那个弟弟写下这些话的时候,是怎样的心情。
李骏闭了闭眼,继续看下去。
“父亲丧事的时候,是母亲最累的时候。”
“她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“可是奇怪的是,我在她眼里,没有看到多少悲伤。”
“反倒看到了一种解脱。”
“后来我才明白。”
“父亲,是她一辈子藏在心里的恨。”
“不是因为别的。”
“只是因为那个走丢的哥哥。”
“母亲一直觉得,是父亲当年的固执和傲慢,才让那个孩子走失。”
“这份暗恨,忍了一辈子。”
“也许正是这份恨,这份执念,让她撑到了最后。”
“父亲一走。”
“她心里的那根弦,也像是断了。”
“没过几年。”
“母亲也撑不住了。”
“她走的那天,是个大冬天。”
“外面冷得厉害。”
“她自己还病着。”
“可天还没亮,就起来给一家人做饭。”
“我当时还在外面做工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她已经走了。”
“我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进去。”
“后来我才发现。”
“她手里还攥着那件小衣物。”
“那是以前那个和我同名的哥哥李骏留下的。”
“直到死。”
“母亲都没有忘记。”
“她一直等着他。”
“可是她等的人……”
“估计已经六十多岁了吧。”
“这个世道这么乱,说不定,早就已经没了。”
李骏看到这里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