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他记得。
原来她已经把前世忘了。
可后来他又想通了。
忘了也好。
忘了,就不用夜夜被那些血和火追着跑。
忘了,就可以真正活这一世。
于是谢兰泽不再追问。
他只是守着她。
沉凰练枪,他就站在旁边递帕子递水。
沉凰去校场骑马,他便跟着去。
沉凰看兵书到半夜,他就让人悄悄送盏热茶过去。
他不说喜欢。
也不说报恩。
只是象一株沉默的树,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,不声不响地替她挡风。
沉凰一开始还嫌他烦。
“你怎么总跟着我。”
谢兰泽一本正经。
“顺路。”
“你去演武场也顺路,你去后山射箭也顺路,你半夜翻墙出去看军报还顺路?”
谢兰泽顿了一下,面不改色。
“恩。”
沉凰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脸皮真厚。”
可嘴上嫌归嫌。
真到了后来,她竟也慢慢习惯了。
习惯了自己抬头时,总能看见谢兰泽站在不远处。
习惯了练武累了,有人把帕子递到跟前。
习惯了每次自己闯祸,谢兰泽总能比别人更快一步替她补上漏洞。
更习惯了,夜深人静时,有人坐在屋脊上陪她一起看月亮。
“你说,人为什么总想上战场?”
有一回,沉凰忽然问。
谢兰泽坐在她身边,偏头看她。
月色落在她侧脸上,把那点少女的轮廓照得很柔。
可谢兰泽知道,她骨子里比谁都硬。
“你是想问别人,还是问自己?”
沉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问我自己。”
“我总觉得,我生来就该去那里。”
“好象不去,心里就空了一块。”
谢兰泽喉头微紧。
他当然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那是她死过一次的地方。
是她命里最重的一块血债。
他低声道:“那就去。”
沉凰转头看他。
谢兰泽神色很静。
“若那是你一定要走的路,就去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沉凰怔了怔。
然后难得笑了一下。
“谢兰泽,你有时候象个傻子。”
谢兰泽也笑了。
“恩。”
“那你带不带这个傻子一起?”
所以,昭明帝继位第十年,楼兰犯边,沉凰请战,谢兰泽也跟着请命。
唐圆圆知道后,气得差点当场拍桌子。
“一个两个都不省心!”
“阿凰去也就算了,你跟着凑什么热闹!”
谢兰泽跪得笔直。
“娘娘,臣会护好大长公主。”
唐圆圆听见这句,反倒一顿。
她看着谢兰泽。
这个从小养在福国长公主跟前的孩子,沉稳、寡言、心深,却从不轻易许诺。
一旦说了,便是真的会拿命去做到。
唐圆圆鼻子微酸,最后只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“都去吧。”
“只是给本宫记着,得活着回来。”
沉凰和谢兰泽齐齐叩首。
“是。”
边关的风,仍旧像前世一样硬。
黄沙吹起来时,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
可这一回,沉凰不是一个人。
她身后是大周的铁骑。
是昭明帝十年磨出来的兵。
是粮草充足、军纪森严、再不是前世那个烂到骨子里的大凉。
她穿上甲胄的那一刻,整个人象一下活了。
红缨落在肩后。
银甲映着烈日。
她翻身上马,握紧长枪,像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该在的地方。
副将们一开始还不服。
“一个小娘们儿,真能领兵?”
“再是大长公主,也不能拿边关当儿戏吧。”
结果第一场遭遇战,沉凰就把人打服了。
楼兰骑兵夜袭粮道,来得又快又狠。
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,沉凰已经翻身上马,带着一队轻骑绕后,直接从对方最薄的一处撕开了口子。
长枪进,长枪出。
血溅在她脸上,她眼都不眨。
一路杀到对方将旗前。
然后,一枪挑落。
那一夜,边关月色很白。
楼兰人的血却是热的。
沉凰立在尸堆前,肩背挺直,像从旧梦里走回来的一尊杀神。
有老兵看得眼都红了。
“宁国大长公主真是天生的将种。”
谢兰泽就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浑身浴血的样子,指尖竟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一种跨越前世今生、终于又看见她站在战场上的震颤。
她还是她。
还是那个敢单枪匹马闯进敌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