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皆缄默审慎,无人敢轻易开言。
良久,麟台少监李峤率先出列,躬身力谏,言辞恳切而刚正:
“陛下,万万不可应允!
突厥本为边患,狼子野心从未敛息。
今日若归还六州降户、赠予粮铁农器,
便是以中原物力资强寇、养劲敌。
谷种可丰其畜牧。
整军固守,徐图再战!”
李峤之言,守的是中原底线、社稷长远,
亦是多数文臣深藏心底的顾虑。
不少官员暗自颔首,深以为然。
可时局早已无稳妥可言。
目光沉沉落于殿中躬身进谏的李峤身上。
她指尖微微收紧,将心底翻涌的清醒与无奈尽数压下。
殿内百官的私语、文臣的顾虑、百年的后患,
她尽数收纳于心,却始终缄口不言,不置一词。
龙颜沉静如水,无人能窥探这位帝王此刻的权衡与煎熬。
逆众臣之念,献上破局之策。
是长治久安之常理。
然臣以为,常理不可救绝境。
军旅新败、军心涣散、朝堂空虚。
我朝如今无精兵可速战,无余力可久耗。
大周根基只会日渐掏空。
内外祸乱叠加,方是真正的社稷倾覆之危。
他是唯一可借之外力。
换北疆速定、解燃眉死局。
再谋长远制衡。
此乃绝境唯一活路。”
杨再思随即附议,补全其中权谋深意:
“陛下,国策之道,贵在审时度势、因局变通。
藩邦结盟,是绝境借外力。
今日示弱让利,非是怯懦,是隐忍布局。
待契丹覆灭、北疆安稳、国力休养复苏,
再行制衡压制,尽在陛下掌握。
坐等山河溃烂,届时无国可守,何谈长远?”
点破了这盘死棋的唯一破局之路。
在山河危亡的绝境面前,尽数苍白无力。
武曌静坐御座,默然听完全部争论。
她眼底浮沉万千,早已勘透其中利弊。
姚、杨守的是帝王社稷。
而需论存亡。
“准。”
一字落下,落定了大周隐忍让利、联寇平乱的北疆国策。
文武百官垂首而立,神色各异。
多数文臣心底依旧认同李峤的远忧,深知资敌之弊来日必偿;
可武将亲历北疆惨败、深知兵竭财空的绝境,
心中更懂姚璹、杨再思的迫不得已。
一切清议风骨,都显得苍白孱弱。
唯有阶下的李峤,脊背挺直、眉心紧蹙,并未就此俯首默然。
却仍不愿眼睁睁看着天朝自损根本、资养强夷。
“陛下!臣仍有一言!
隐忍虽为权宜,养寇实为大患!
六州降户数万生民、铁器万钧、粮谷无数,
一旦尽入突厥之手,漠北势必暴涨强盛。
契丹可平,突厥难制!
今日以国本换一时安宁,他日必以江山偿今日之过!
臣恳请陛下三思,莫留万世边患!”
御座之上,武曌神色已然沉如寒潭,再无半分斟酌犹疑。
她静坐九重,俯瞰殿下执着劝谏的李峤,
“李峤。
朕知你忠直,虑及百年后患,本心无错。
然——空谈长治,救不得眼前亡国。
朕为大周之主,守的是万里山河、朝野万民,
而非一纸清名、百世虚誉。
军心散、国力竭、朝堂虚。
何谈百年?
何谈后患?”
她眸光一扫,凛冽锋芒扫过满殿文武,
瞬间压下殿中所有潜藏的私议与迟疑:
“廷议至此,无需再辩。
利弊朕已尽知,取舍朕自担之。
他日之患,朕御。
国策既定,勿要复言!”
一语落下,彻底封死所有异议。
忍一时国体之辱,让利结突厥、借兵平契丹,
先解大周双线倾覆的死局。
可国策既定,最难的便是择使出塞。
御座之上,武曌眸光沉沉扫过满朝文武,
“漠北之行,绝非寻常宣慰藩邦的闲差。
绝对不能折了和谈、坏了眼下唯一破局的生路;
日后更难制衡突厥。
既要有通熟藩邦事务、能柔性绥边的沉稳,保证盟约落地;
守住大周最后的朝堂底线。
满朝文武,各有长短,却无一人能兼合二者。
更扛不住举国外交的重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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