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荡里,全是泥。
几十个汉子排成一字长蛇,扛着沉甸甸的盐包,深一脚浅一脚地挪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霍连鸿走在队尾。
三百斤的盐包压在肩上,象是扛着一座山。
每走一步,脊椎骨都在嘎吱作响。
若是换做以前,靠这一身蛮力,这会儿腰早就断了。
但现在,他是在练功。
他把身子缩起来,含胸拔背。
脚下的烂泥,这时候反倒成了帮手。
软,能泄劲。
他用蹚泥步蹭着走,看着摇摇晃晃,随时要倒,可重心却稳得象个不倒翁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时不时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,脸憋得通红。
借着咳嗽,把胸口那股闷气吐出去,再吸进来一口凉气,压住沸腾的气血。
这盐包,就是最好的磨刀石。
把它扛住了,这身架子也就磨出来了。
……
“啊——!”
突然,前面传来一声惨叫。
队伍停了。
霍连鸿抬头看去。
只见前面有个壮汉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。
“噗通!”
连人带包,砸起一片泥水。
那盐包一沾水,立马就化。
壮汉挣扎着爬起来,想去捞盐包,可那麻袋已经软了,白花花的盐水往外流。
“我的盐!”
工头麻皮几步冲过去,脸色铁青。
“啪!”
一鞭子狠狠抽在那壮汉脸上。
“废物!几百斤的货让你给毁了!”
“爷……饶命……路太滑……”
壮汉捂着脸求饶,脸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。
“滚!”
麻皮一脚把他踹翻,“这一趟白干!还要赔老子的盐钱!没钱就把衣服扒了滚蛋!”
壮汉哭爹喊娘,被几个打手扒光了上衣,血痕累累,赶出了队伍。
剩下的苦力们一个个禁若寒蝉,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这就是命。
在这三不管,人命不值钱,盐值钱。
霍连鸿冷眼看着。
他紧了紧肩膀上的麻袋。
必须得稳。
……
队伍继续走。
路越来越难走,全是湿滑的青笞。
霍连鸿前面的一个人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,腿肚子在打颤。
那是力气耗尽了。
霍连鸿只能跟着慢下来。
突然,脚下的泥里有一块硬石头。
霍连鸿一脚踩偏,脚脖子猛地一崴。
“不好!”
重心失守。
三百斤的重量顺着惯性往一侧压,眼看就要连人带包侧翻进泥坑。
旁边的几个打手已经握紧了鞭子,准备看他笑话。
“这病鬼终于撑不住了。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霍连鸿没去硬顶。
硬顶,腰肯定断。
他顺着那股倒下的劲儿,身子诡异地扭了一下。
原本要侧翻的力道,被他这一扭,转化成了一个向前的冲劲。
“哎呦!”
霍连鸿嘴里惨叫一声,看似狼狈地往前跟跄了几大步。
脚下的泥水飞溅。
那盐包就象是长在他身上一样,随着他的晃动而晃动,最后稳稳地停住了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霍连鸿扶着膝盖,剧烈地咳嗽,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。
“妈的,吓老子一跳!”
麻皮手里的鞭子刚举起来,又放下了,“赶紧走!别磨蹭!”
在麻皮眼里,这是这病鬼运气好,没摔死。
但在队伍侧面。
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苦力,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。
他看着霍连鸿那还在微微起伏的后背,若有所思。
刚才那一扭。
不象是运气。
倒象是……把这三百斤的分量给“吞”下去了。
……
终于。
黑仓到了。
这是一个废弃的砖窑,门口守着几个持枪的黑衣人。
“卸货!”
苦力们如蒙大赦,把肩上的大山卸下来,一个个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霍连鸿也把盐包放下。
肩膀上被磨掉了一层皮,火辣辣的疼。
但他心里痛快。
这一路走下来,那种“整劲”的感觉更清淅了。
而且,钱到手了。
“拿签子领钱!”
麻皮拎着钱袋子,一个个发钱。
轮到霍连鸿。
麻皮扔给他一串铜板,“行啊病鬼,看着半死不活的,还真让你扛下来了。明儿个还来不?”
“来……咳咳……只要爷赏饭吃……”
霍连鸿抓起钱,塞进怀里。
五十个。
沉甸甸的。
他没多停留,转身就走。